在人人說「不可能」的路上堅持18年,她發明無創療法變身肝癌剋星
1.商周專訪「肝癌新救星」幕後華人女教授徐蓁》全球第一個無創肝癌療法怎麼治療?為何讓李嘉誠搶購、嬌生願意注資?
2.「聽到的都是不可能!」這趟從研究到上市18年的獨行路,一度遇到設備燒毀、5億元資金耗盡,她說:「抱怨是浪費時間」仍持續投入,並畫下治療新紀元。
HistoSonics共同創辦人徐蓁 (攝影者.駱裕隆)
上午十點,台大醫院研究室裡,密西根大學生物醫學工程、放射學和神經外科教授徐蓁才剛結束演講,連早餐都來不及吃,就忙著確認接下來一路連到晚餐時刻的行程。
出生:1979年
學歷:密西根大學生物醫學工程博士
經歷:IEEE超音波領域全球副主席、美國醫學與生物工程院研究員
現職:密西根大學生物醫學工程、放射學和神經外科教授、HistoSonics共同創辦人
地位:無創肝癌治療技術共同發明人
來台短短六天,產官學界輪番邀她見面,連不同時區的視訊會議也滿檔,全因為,她是當今全球超音波治療領域最炙手可熱的學者。她發明的技術,讓人類治療肝癌的方法,又往前跨了一大步。
徐蓁是組織碎化(Histotripsy)發明人,能利用定向超音波,在腫瘤內部形成微小氣泡,以氣泡反覆膨脹與破裂過程形成的力量,破壞腫瘤細胞。
該技術衍生的醫療器材愛迪生系統(Edison System),經美國食品暨藥物管理局(FDA)認證,是全世界第一款能無傷口、快速出院的治療肝癌創新醫材。連香港首富李嘉誠也搶購兩台捐贈給香港公立大學醫學院。
此行來台,全球最大、擁有超過四十六萬名會員的工程專業組織電機電子工程師學會(IEEE)頒發榮譽獎章給她,表彰其成就。
留著齊下巴短髮、總漾著明亮笑容的徐蓁,對研究與創業歷程侃侃而談,語速還不時因興奮而加快,神采飛揚的她,正是事業騰達的模樣。
然而,如此好光景,其實是她人到中年才出現的篇章。
從研究到上市的非常少
「聽到的都是不可能!」
她曾走過十八年的獨行路,多數時間屢受學界質疑,在接連不斷的挫折中,摸索前路。「二○○一年開始做這課題,直到一九年,才第一次覺得有機會了。在那之前,聽到的都是impossible(不可能)!」
台灣大學電機系特聘教授李百祺解釋,過去多數用於治療的超音波醫材,是以加熱原理,殺死病灶上的壞細胞。徐蓁則跳脫前述思維,透過高強度超音波在人體引發空穴效應(cavitation,編按:液體因為壓力改變,在短時間內產生與消滅氣泡的物理現象),不造成傷口就能切除組織,達成手術效果。
「這是完全不一樣的生物效應。」李百祺指出,成功另闢蹊徑的前提,是以大量的實驗數據證實其猜想,有了理論基礎,才能生產設備。再者,還得從動物實驗做起,一步步證明該設備對人體安全且有療效,最終上市。「這段漫長的路,每個環節都有非常多難關,能一一克服,從研究走到上市階段的人非常少。」
創新的路上險阻重重,為什麼徐蓁能成為畫下肝癌治療新紀元的那個人?
家庭教育帶給她勇氣
父親總說:妳什麼都會做好
「對我來說,治病救人非常的rewarding(有意義),」徐蓁解釋,從小成績優異,父母曾期待她當醫師,她自知不適合這職業,但仍有使命,而選讀生物醫學工程系。「我能用所學知識做出設備,幫助醫師醫治更多病人。」
二○○一年,一名小兒心臟科醫師向她的博士班指導教授凱恩(Charles Cain)求助,希望開發出「真正的無創手術」,用於治療兒童先天性心臟病。
徐蓁解釋,當時已經有放射性治療及熱療,能讓組織壞死。「但那位醫師要的是真正去除組織,就像外科手術那樣。」
「教授問我想不想把這個做為博士論文,我覺得很有趣、很酷啊,就答應了。」徐蓁回想,不只是初生之犢不畏虎,更多的是,家庭教育帶給她的勇氣。
來自中國常民之家的徐蓁,父母歷經文化大革命,學歷僅止於國中,但一直以來,都鼓勵她積極挑戰,「我的父母沒有機會走過這麼多路,所以很希望我接受最好的教育。」
高中時,徐蓁不甩慣例,選擇感興趣的理組,大學時,男女比也是懸殊的七比一,進了博士班,亞裔女性更是少數,她卻沒想過自我設限。「父親總是告訴我,只要是妳想做的、妳喜歡的事情,妳什麼都能做好,因為妳是最棒的!」這讓徐蓁始終覺得,這世界處處是挑戰,卻也充滿機會。
但,即使是在科學發達的現在,用超音波控制氣泡,切除人體組織,聽起來都像是天方夜譚。二十年前,更是眾人眼中不可能成功的妙想。
當時學界、業界早已有許多專家投入,設計各種方法、嘗試大量參數,卻始終沒能端出成果,遑論她只是個剛入行的博士生。
「教授要我多嘗試,」徐蓁回憶,超音波參數其實很多,但許多人都受限於既有研究結果,「認為別人試過了,這範圍內都不會成功。」剛開始她也會請教學長建議,但一年多都沒做出成果,她就開始什麼參數都嘗試。
這座超音波實驗室的每個人總是很安靜的忙碌著,不發出任何人耳聽得見的聲音,只有徐蓁窩在角落裡做實驗,不囿於前人經驗、嘗試不同參數時,成為唯一的噪音來源。「學長們就會取笑我,超音波不該聽得見呀,妳用的參數好吵呀!」
擔心又被學長們抗議,她開始縮短超音波脈衝聲波到微秒、加大聲壓,嘗試用超音波在十公分以外的豬心上打洞,二○○二年,她竟然成功了!
留存的實驗照片上,豬心有三個洞,是因為徐蓁看到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為我太想成功,發生幻覺了!一口氣做了第二次、第三次實驗,數了數,確認有三個洞,才敢拉教授來看,」她笑說。

HistoSonics總裁暨執行長布魯(圖)站在肝癌創新醫材前指出,組織碎化是一種平台技術,能為許多適應症進行無創手術,目前也已投入腎臟腫瘤臨床試驗。(攝影者:何家達)|放大原圖
一度設備燒毀、資金耗盡
遇低潮「抱怨是浪費時間」
他們意識到,原理很可能是十九世紀就發現的空穴效應,這是大家都懂的物理學原理,卻被認為發生在人體會有危害。
「運作機制未知,就沒辦法預測與控制,怎麼能在安全前提下治療病人?」徐蓁坦言,當時助她成功做出實驗的設備,短短兩個月也因為不堪負荷「高壓」工作而燒毀,這加深了學界質疑,認定她的成功只是曇花一現,難以複製。
「到業界、學界報告,大家不是問怎麼做到的?而是直接說不可能,」徐蓁還記得當時那份挫敗,原以為實驗成果會是一線曙光,只是帶來更多質疑。
早期參與研討會,她的海報總被貼在場地角落;經過幾年努力,總算分到演講時段,台下聽眾卻寥寥無幾;即使她一再以實驗證明、寫成期刊論文,也引不起關注。因此,即使身處全美排名前十的頂尖系所,她還得主動在課堂上招募博士生,「都是我追著學生啊,但成功率也只有三分之一,哈哈。」
甚至有學者私下對她說,「如果妳做成了,(代表我們的研究方向是錯的)我們會失去工作。」徐蓁黯然的說,強烈的孤立感迎面襲來,讓她深受挫折。
幸好,亦師亦友的凱恩總是正向鼓勵她,「如果整個領域都在努力告訴妳這是不可能的,這意味著妳正處於重大突破的邊緣,堅持下去!」
她一路獨行,到開始研究的十三年後,證明理論有可行性,學界才有人跟進研究。其後,她並決定更進一步將技術開發成醫材,造福真實世界的病患。
最初,她鎖定治療男性攝護腺腫大的市場,但最終臨床試驗卻失敗。更慘的是,她創立將此技術商業化的公司HistoSonics資金耗盡,投資人也不願再支持。「大家都認為,也許這就是這門技術的終點了,那是我最黑暗的時刻,」回想當時,她語氣低了一些。
前後燒了將近新台幣五億元,轉瞬化為烏有。最低潮的時候,徐蓁依然天天出門跑步,按時進實驗室做研究,「抱怨是浪費時間,還沒有到絕望的地步啊!」
曾病到走不了路仍忍痛簡報
獲嬌生增資成關鍵轉機
事實上,她的實驗室同時也在進行肝癌、腎癌、腦部手術等研究,並非全盤皆輸;而且,她眼望的不是失敗,是自己仍擁有的:「我還有一份全球頂級大學的教授工作、很好的團隊、支持我的老公、兒女俱全,哪怕從別人的角度看,我有什麼好憂鬱呢?」
彷彿是在印證她的話,最艱困的時候,全球前十大藥廠嬌生(Johnson & Johnson)承諾參與C輪募資,支持她,開啟肝癌治療的臨床試驗。
來自大藥廠的堅定支持,讓既有投資人也願意增資,再拚一次。公司免於解散命運,看似神奇的絕處逢生機會,也是徐蓁「忍痛」掙來的。
原來,早在一四年,嬌生就曾拜訪她的實驗室,想理解這門技術。不巧,她前一天因膽結石發作,痛到倒在系館哀嚎,引發同事、學生圍觀。緊急送醫後,又因為懷孕,無法開刀,醫師擔心影響胎兒,連止痛藥都不給,「那時醫師告訴我,妳只能等疼痛過去,我疼得好想打他一拳啊!」
即使痛得走不了路,隔天她還是坐著,如常簡報,直到結束後試著起身就忍不住哀嚎,甚至得扶牆才能勉力站起,嬌生高層們這才發現有異。藉由這次接觸,徐蓁得以與嬌生保持聯繫,並讓他們對她的毅力留下深刻印象,終在最急迫時,迎來轉機。
得到注資後,團隊花了數年時間開發,終於在二三年底取得FDA認證,核准上市,成為全球第一個無創肝癌治療技術。
曾經只能窩在研討會角落、對著空氣報告,面對整個學界的否定,孤單與挫折只能獨自吞忍。如今,徐蓁實現眾人眼裡的不可能,一舉成名天下知。今年的研討會已有討論組織碎化技術的專門場次,整場年會更有三分之一研究與此有關,她的徒子徒孫開枝散葉,再也沒擔心過博士生來源。
她從無人聞問的學者,成為別人嚮往的身影,也希望把自己的力量再傳遞出去。
即使研究、創業工作繁重,還有三個正值學齡的孩子,她依然咬牙接下IEEE超音波領域全球副主席一職,這是代表超音波工程界的最高職位。因為在歐美學界,亞洲女性並非主流,在工程界,更是珍稀群體。「我希望讓更多女性看到,跟她們長得一樣的人能坐到這位置,開始覺得有可能……,不管我走得好不好,後面的人看到這樣的可能,即使辛苦,她也會願意再試著走一下。」
而且這個身影,更是要立給自己的女兒看。她也曾因工作忙碌,心懷愧疚,忐忑著詢問大女兒會不會希望她辭職在家育兒?
結果女兒說:「不會呀,媽媽妳應該做妳自己!我長大也要像妳一樣,有自己的事業,做醫師,用妳發明的技術救更多病人!」這一刻徐蓁才發現,活得自信、精彩的模樣,女兒盡收眼底,這就是最好的身教。
從不被看好的研究開始,徐蓁持續投入二十多年,即便前方險阻重重,但她始終著眼的是機會,相信這個世界的限制其實比想像得要少,未曾懈怠,成就全球第一個無創肝癌療法,也讓自己成為更多人仰望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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