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看見台灣10年來最大水污染受罰者竟然是政府,水污染管理究竟出了什麼問題?
首先,工業區的污水改革刻不容緩,當務之急是淘汰老舊設備。台灣工業區的歷史可追溯至1960年代,起初是加工出口區,隨著產業轉型,開始有重工業、高科技、電子產業陸續進駐。全台灣有62個工業區、43座污水處理廠,大多面臨產業快速轉型,環保設施卻跟不上的困境。
尤其是從傳產改成做晶片、蘋果手機、AI伺服器的電路板,加上台商大舉回流投資,工業局副局長楊志清比喻:「就像平常營養午餐沒吃那麼好,今天突然加菜吃一隻雞腿,就會拉肚子;同樣的,今天廠商瞬間排入大量不符處理標準的水,系統也會承受不住。」
位階低、沒處分權,管不了大企業
當產業快速轉型,污水處理設備老舊跟不上,工業局連忙補破網,編列共12億預算更新工業區的環保設施,其中,觀音、大園、平鎮、中壢4個工業區在未來3年的更新費用就達4億。
只是這些行動都是末端補救,源頭控管仍然不足。「我們一直很希望服務中心可以具備一些行政處分權,但目前我們還是仰賴跟地方政府的默契:他們有沒有幫我們監督一下廠商,讓廠商知道它不聽我們的話,會被環保局修理。」工業局工業區副組長陳建堂表示。
為什麼科學園區管得了,工業區不能?背後還有更深層的原因:官小管不了大企業。一名科學園區的官員向商周透露:「工業區服務中心的員工都是約聘人員,每個中心配一、二十個人力,負責聯繫、服務、政令轉知等工作;相對的,科學園區各區管理局長的職等就跟工業局局長一樣,而且編制一、兩百人,專法授權管理廠商的公司登記、環保、交通、建築等等,兩者權力差太多了!」
說穿了,大老闆不把約聘人員看在眼裡,又不具備管理的公權力,再加上發展歷史早,欠缺環境規畫概念,工業局只能穿著衣服改衣服,但工具又不夠,縫縫補補、左支右絀。
除了管理位階低,又加上制度上的問題,科學園區用地只租不賣,而工業區土地則由企業自由買賣,哪個企業要進駐,工業局知道也未必能干涉,而商機稍縱即逝;工業區內要更新污染設備,礙於是政府部門,任何工程都要走標案流程,處理時間通常延宕許久。
「像前幾年中壢(工業)區污水廠要清污泥,標案處理好久,還是沒人來標,污泥一直累積在廠內,罰單就一直開。」國立中央大學環境工程所榮譽教授曾迪華說。
曾迪華認為,改由委外營運方式就是個解方。委託營運除了讓污水廠運作更有效率外,服務中心也避開角色衝突,由委託廠商去管廢水排放,為了避免罰單擠壓到污水廠獲利,針對放流水不合格的企業,污水廠會收取更高的管理費,提高企業在源頭處理好廢水的誘因。
下一步就是工業局如何督導。根據工業局的資料,桃園市的觀音、中壢、大園、平鎮工業區污水廠,目前皆委託給企業營運,為了防堵代操業者向企業收賄的情事再次發生,工業局也對廠商設下財務門檻,以及對污水廠進行不定期抽查。
「每週我們的人都會去污水廠採樣,看防污是否符合標準,而且都是不定時,不符合標準我們就會罰。」工業局工業區環境保護中心執行長李明憲表示。
而財務檢視方面,工業局表示,在廠商申請委託營運資格時,需要提出過去3年的財報資料、信用證明,委託營運開始後,每年3月也要提供會計師簽核之年度財報,持續追蹤財務狀況,針對委託案件的規模也設有不同資本額限制。
曾迪華向我們說明:「這些委託廠商簽的都是15年的合約,但根據法規,每一年工業局都要去考評,包含它的服務水準、財務、營運狀況,不好的可以提早解約,好的廠商下一期可以優先得標。」
桃園10年的河川裁罰資料顯示,觀音、大園工業區在近3年的裁罰金額、案件量的確明顯下降,而中壢區在去年清除掉污泥後,罰單數量也銳減,證明藉由外界業者的力量,確實改善部分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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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有總量管制、公開透明監督機制
而除了公權力以外,一條河流的總量管制,也是台灣河川污染防治的一大漏洞。
如同台積電自己的銅排放合規,但與別家工廠一起排,就會導致整個河流的銅濃度超標,到底,每條河流能夠承受的污染排放量是多少?在本次的調查中,我們沒有看到任何一方有答案。
「整個老街溪從頭到尾,就是有不同的園區、廠房(的廢水)排入,我只能就我工業局管的這幾個放流點,去做管控,但如何做到總量管制,這件事我想需要各單位坐下來談。」楊志清坦承。
工業區裡的污染企業無法透明化,我們永遠不知道真正的污染源是誰;服務中心沒有公權力從源頭控管企業,只會讓污水處理廠繼續繞流更多不合規廢水,這些問題若沒有從根本解決,就算能度過眼前難關,相同問題仍會不斷發生。
「台灣的總量管制有點本末倒置,我們是看到那條河的某項污染物真的不行了,就叫這條河上的所有廠房齊頭砍,比如本來銅濃度標準是3(mg/L),大家一起降到1.5(mg/L),也不管誰比較嚴重,這對產業來說,真的比較好嗎?」綠色公民行動聯盟研究員陳震遠質疑。
補破網只是末端處理方法,代表污染已造成,然而前端需要公開透明的監督機制,誰偷排、超排都應該公告,企業才有改善的驅動力,10年前的《看見台灣》已經證明,公眾監督才是最有力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