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所見過的最大的一次石油衝擊。」高盛近日公布〈石油地震〉報告中,採訪世界級能源問題權威的普立茲獎得主、《石油世紀》作者尤金(Daniel Yergin)這麼說。

工廠關閉、飛機停飛、封城、限足令、遠距工作等都大幅減少交通需求,疫情發生前,全球平均一天的原油需求量接近一億桶,現在,一天就少了超過二千六百萬桶。

雖然,四月十二日石油輸出國組織(OPEC)和俄羅斯總算達成協議,在五、六月每天減產九百七十萬桶,是史上最大規模減產,加上美國、加拿大業者可能因市況不好跟著減產,但這部分不確定性仍高。因此,比起一天減少近三千萬桶需求,減產消息一出,無法激勵油價大漲,即使是六月減產幅度高,布蘭特六月期貨價格還反而下跌。

而追溯這波低油價戰爭的起源,不僅是因為疫情造成高達四分之一的石油需求蒸發。雪上加霜的是,早在三月六日,OPEC和俄羅斯的減產協議談判破裂,在過了一個週末後,一開盤,布蘭特原油期貨即秒跌三一%。

而且,沙烏地阿拉伯同時調降了四月外銷原油價格,幅度為二十年來之最,甚至改變原本的減產策略,反而宣布增產,來搶奪市占率,也打算一舉殲滅新強敵—美國頁岩油。

「這幾乎是第一次,比起競爭者的售價,沙國還加碼折扣。」長年研究石化產業的棣邁產業顧問公司總經理何耀仁不可思議的說。例如賣到亞洲國家,一桶折扣五美元,賣到美國更是每一桶少八美元。

美國頁岩油》債務遽增
不會消失,但產量迅速縮減

需求大減、供應卻增加,「我們正朝著前所未有的石油供應過剩的方向前進,」尤金說。

何耀仁分析,沙國掀起的這波低油價風暴,其實直指了四大敵人。第一,毫無疑問就是美國的頁岩油。

沙、俄、美三國「互相傷害」,布蘭特原油價格跌破三字頭,一桶最低曾到二十二美元左右,已經遠高於頁岩油一桶約三十五美元至五十美元的生產成本。

慘烈廝殺沒幾天,四月一日,營收約二十億美元的美國頁岩油廠懷汀石油(Whiting Petroleum Corp.)即向法院聲請破產保護,成為油價戰下,第一個陣亡的美國大型頁岩油廠。事發隔天,美國總統川普也發了推特,透露撥了電話給沙國王儲及俄羅斯總統普欽,希望他們能減產一千萬桶或者更多。

永豐金資深副總經理陳松興分析,除了生產成本之外,頁岩油廠的負債利息支出很高,在美國發行垃圾債的,有很高比例就是頁岩油的業者,「油價不拉高太低,再過幾個月,違約的消息就要一個個爆出來了。」

危急的程度,路透甚至報導,摩根大通(JPMorgan Chase)、富國銀行(Wells Fargo)、美國銀行和花旗集團,均正在組建獨立公司,以擁有和管理石油和天然氣資產。

因為全球油價今年暴跌了逾五○%,導致美國頁岩油公司的債務遽增,估計總共貸款超過兩千億美元,此舉,是為了避免這些瀕臨破產的公司資產,被迫以低價出售。「自一九八○年代後期以來,美國銀行一直沒有做過這種事,當時銀行出手,也是因石油價格暴跌,使一批能源公司破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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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尤金也認為,接下來頁岩油廠將陸續發生破產和合併,「但頁岩油並不會消失。」只是產量將迅速縮減,且會更重視資本支出。

雖然接下來減產共識,讓頁岩油廠獲得一絲喘息空間。但短短一個月的大亂鬥,已經讓廠商元氣大傷。

中國煤化工》價格已砍半
高耗能、高污染,政府也嫌

第二個會在此波受傷最重的,則是中國的煤化工。

中國盛產煤,在過去高油價時期,利用其全球最豐沛的煤蘊藏優勢,而大力發展煤化工產業,即以煤為原料,生產出甲醇,延伸到乙烯、丙烯等產品再往下加工成各類塑膠原料,打造完整的煤化工產業。近來都是以石油為最上游原料的石化業,最強競爭對手。

「煤化工大部分項目也難抵低油價衝擊,當國際油價低於每桶四十美元,基本上就不賺錢了,」中國能源報寫道。

以人造纖維上游原料—乙二醇為例,煤製乙二醇如今的價格已經不到一年前的一半。而煤製的五大泛用塑膠PVC(聚氯乙烯),生產一噸更可能慘賠人民幣七百元以上,在市場上缺乏競爭力。

再加上煤化工高耗能高污染,中國政府並不支持,將加速煤化工退出市場。
這對一直很忌憚中國煤化工、總是以破壞性價格干擾市場的台塑、華夏,以及生產乙二醇的南亞、東聯化學來說,是在虧損的陰影裡,難得的好消息。

而低油價,也將不利於被視為石油殺手的電動車發展,這是第三個被衝擊的產業。

電動車》銷量將下滑43%
潛在客考量荷包,遞延消費

《經濟學人》曾以「內燃機之死」為題,認為一旦傳統油車被電動車取代,不只會造成汽車產業的動盪,更削弱石油地位,長期圍繞石油財富進行權力鬥爭的國家將深受影響。

因此,當油價在三月九日暴跌,美股也同步重挫,被稱為黑色星期一的那一天,特斯拉的跌幅,比大盤慘烈近一倍。

能源顧問機構Wood Mackenzie就預估,今年的全球電動車銷售量估計將比去年下滑四三%。

KPMG安侯建業政府、基礎建設及醫療產業經理許博涵透露,他們曾研究高、中、低油價時,對電動車推動的影響,當降到三十美元以下的低油價時,電動車成長速度至少會少五%,也就是成長會放緩。

獨立研究機構新街(New street)研究的分析師Pierre Ferragu則認為,「現在油價與電力間的成本差距,對是否購買電動車的決定沒有太大影響,但就負擔來說,確實很重要。消費者仍會盤算購買昂貴的電動車後能省下多少油錢,能省下的越多就越能安撫自己,掏出錢來購買電動車。」

再生能源》不利開發
與天然氣價格又將拉遠

第四個受衝擊產業是再生能源。它和電動車處境類似,在三月的黑色星期一,不只是特斯拉,包括太陽能公司Sunrun也重挫近一七%。

油價和天然氣價格息息相關,近來天然氣價格也同步大跌,原本太陽能及風力發電的發電成本,已和天然氣發電成本拉近,但這次又將遠遠拉開,不利再生能源的大規模開發。

「這是很大的心理戰,大家會擔心油價波動,做新能源的投資成本分析時,對照組油價的均值不會放六十美元到八十美元,甚至五十美元都不敢,」何耀仁說。

只不過,再生能源和電動車發展,早已跳脫單純的成本考量,還包括環保意識抬頭。富蘭克林證券投顧研究部副總經理羅尤美認為,低油價會遞延新能源和電動車的發展,但「油價對經濟的影響,已經不像二十世紀這麼重要,低油價改變不了的趨勢是,大家已從保護地球的角度來思考。」

以台灣為例,明定二○二五年再生能源發電占比,須達二○%的能源政策目標,且在電力市場自由化前,再生能源的價格是政府以每年定出的躉購費率收購,即不受油價高低影響,但卻會讓台灣未來的電價無法受惠於油價的下跌。

何耀仁認為,低油價對這四大產業的衝擊,如台灣企業的台塑四寶等石化產業來說,立即造成了庫存跌價的損失,再加上全球持續封城、東京奧運延後,不只第一季四寶加總已經大虧百億,第二季也盼不到好消息。包括電動車、再生能源等概念股,都會受到需求放緩的影響。

即便控制住疫情
去化庫存還得等好幾個月

但長期來看,頁岩油投資商趨於理性,高耗能的煤化工加速淘汰,電動車和再生能源仍在發展的軌道上,受益的仍會是台灣石化及相關產業。

另一個思考,KPMG發布的報告提到,離岸風力所需的施工船舶、技師及關鍵零件,都須仰賴歐洲進口,隨著歐洲疫情擴散,也打亂了許多離岸風電的專案進度,例如,西門子歌美颯(Siemens Gamesa),陸續關閉歐洲幾座工廠,而海事工程部分,目前技師也被困在歐洲,開發商只能「望海興嘆」。

這將讓各國更加速建立自己產業供應鏈,降低押注供應鏈在單一國家的風險。
低油價,對身為石油進口國的台灣而言,是利多於弊,那究竟,油價長期表現將如何?答案還是在,全球疫情何時得到控制,經濟活動才會正常,對石油的需求才會恢復。「這控制指的是要有疫苗出現,才能真的預防,」陳松興說,「簡單說,十二個月內都很難。」

台塑化董事長陳寶郎也悲觀的說,「你以為飛機都能飛了,不封城了,油價就能回到疫情前的六十多美元嗎?不會的。」

他分析,因為這一波低油價,全球的原油儲存量已經從過去常態的五億桶,一下子拉高到十億桶,地面油槽放不下,中國甚至還租油輪來儲放。「當疫情解決了,大家一定是急著把油槽的庫存快點賣,才能夠舒解資金壓力,這可能又要好幾個月。」

目前市場預期,十二個月內,石油價格將壓在每桶五十美元以下,難以回復到疫情前的六十五美元左右。

這一次的油價暴跌,對四大產業造成程度不一的衝擊,連點燃引線的沙烏地阿拉伯自己都受傷慘重,且在疫情底下,原本該受惠的用油產業,如航空業,也沒沾上好處,這幾乎是一場沒有贏家的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