紡織購併大王陳仕修：我玩大，但不玩高風險

二○○八年之前，台灣多數紡織業者根本不曾聽過「陳仕修」這個名字。沒人料到，才短短不到十年，他接連出手，在江山看似早已底定、幾乎沒有任何新玩家進入的紡織產業，投下一連串震撼彈。 ○八年，他以神秘的最大股東之姿，入主如興紡織，並在六年後接下董座。紡織門外漢變身董事長，也象徵如興與另一家牛仔代工廠年興的「兄弟公司」關係徹底終結。 破壞王？建設者？ 同業老董：他來亂的、不懂紡織！ 一五年，他讓如興結束紓困，宣布以新台幣一百三十億元收購營收規模比如興大上五倍的中國玖地集團全部股權。此舉創下國內紡織業最高金額購併紀錄，連國發基金都斥資十四億八千萬元參與現金增資，成為第三大股東。 一七年，他完成玖地購併案，如興從名不見經傳，一躍而成全球最大牛仔褲代工廠，年產九千萬條牛仔褲。半年後他再出招，以新台幣十五億元拿下中和羊毛五三％股權，一口氣坐擁兩間紡織上市公司，動作頻頻，卻也讓外界更加霧裡看花。 六月二十一日，立委黃國昌召開「如興與玖地聯手詐騙『錢』進中國」記者會，質疑如興總經理孫瑒（前玖地集團創辦人）為中國官二代，直指如興是搬台灣國發基金的錢，去填補陸企黑洞。七月，國發會已經成立專案小組調查。 儘管目前未見任何證據證實上述指控，但如興購併玖地至今僅營收增加，淨利與每股盈餘（EPS）均為負，股價也多在十幾元間打轉，基本面和經營成效確實讓法人不滿意。 諸多事蹟，讓陳仕修在紡織同業間的爭議性水漲船高。只要聊起他，平時再沉默寡言的老董都能說上幾句，從「來亂的啦！」到毫不客氣的說「那少年郎根本不懂紡織」，各項評論應有盡有。 外界各種風聲，陳仕修幾乎不予回應。他頻繁飛往各大洲洽談，僅多次向媒體預告「未來有更多歐美廠的購併」「下半年將宣布其他策略合作夥伴」，言談間依舊野心勃勃。 他，究竟會成為這個老產業的破壞者，還是建設者？

豪賭，最少要拿回本金！ 低谷翻身一役，奠定他的投資邏輯 想讀懂陳仕修，就必須回到二○○三年，從他谷底翻身的關鍵一役，找出這個人習慣的成功模式。 事實上，陳仕修出身自三陽陳遠平家族，父親也與朋友合辦過毛紡工廠，並非與紡織毫無關係。不過，他的興趣在財務操作，自美國羅徹斯特大學金融研究所畢業後，先後進入勤業國際財顧與所羅門美邦證券，於亞洲金融風暴期間，為東隆五金、台灣櫻花等多家上市公司整頓合計新台幣三千億元的債務，儼然是業界天之驕子。 二○○○年，他離職創辦網路公司，卻因擴張太快，三年後負債十二億，每月光本息就得交一百萬元。 但當時蔓延全台的SARS疫情，成為他放手一搏的機會。 原來，隨著台北房市大跌，銀行為刺激房貸，一間八百萬的房子，可以貸款一千二百萬。「我等於憑空多出四百萬元，那買個三間，一整年要還的錢不就不用煩惱了？」他請身為大學教授的太太擔保，瞄準當時每坪約十六萬元的民生社區周邊，以屋養屋，大買一百多間房產，不僅三年內還清債務，還存下東山再起的資金。 這場豪賭，陳仕修大獲全勝。但他解釋，自己的投資原則是可以玩大，但不玩高風險，最少本金要能拿回來：「假設SARS讓大家都死光，也沒人會找我要錢了；假設SARS後來沒事，我就不信台北市房子一坪可以低到十六萬！」細看他之後一連串的投資，也都基於相同邏輯。 他以入主如興為例。二○○八年時，如興瀕臨倒閉，股價只剩下○．八元，他估計清完負債後，海內外資產約還有新台幣二十億元，便以一億元買進三成股權，成為最大股東。之所以敢賭，一是最大客戶Levi's若要抽換供應商，至少得花三十年；二是即便公司倒閉，清算掉二十億資產後，至少還能拿三成，「就算我一輩子只做這件事，好歹也有六億，怎樣都划算！」 若再將時間軸拉長，陳仕修取得如興經營權後，今年初拿下的中和羊毛，則是通過董事會決議，由如興斥資約十五億元，取得五三％股權。「換句話說，他只自掏腰包一億，就成為了兩間上市公司的老闆，」一位證券分析師直言。 能掌握時機，以市價的五分之一大買民生社區房產，又以淨值的二十分之一入主如興，可想而知其投行出身的精算力。這是否代表他深諳「撿便宜貨」之道？ 人人想逃的地方藏黃金！ 老化的紡織產業，在他眼中是機會 類似這樣的提問，陳仕修沒有正面回答，只笑著回應了一個故事，與他在那關鍵戰役中領悟的另一堂課密切相關——人人都想逃的地方，往往藏著機會與黃金。 二○一六年，製衣公會六十週年慶，場面冠蓋雲集，幾乎所有紡織業大老都出席祝賀。當時他接任董事長才兩年，加上一來牛仔布相對非主流，二來他少與業界接觸，被安排在倒數第二桌。他一邊逐桌舉杯寒暄，一邊要求自己，在餐會結束後答出三個問題： 一、 十年後，在場還能出席七十週年慶的人有多少？可能不到三分之一。主桌中最年輕的兩位，是六十幾歲的儒鴻董事長洪鎮海和聚陽董事長周理平，其餘大老都在八、九十歲之間。 二、 在場大約多少企業面臨接班問題？大約八成，年輕一代少有人想接。 三、 順利接班的企業中，有多少還會持續擴充？恐怕不多。先不論紡織業近年成長有限，就算二代想衝，也往往會面臨創辦人干涉或與老臣溝通的課題。 「這一連串問題，就是我的機會！」陳仕修分析，再加上快時尚和電商衝擊，產業勢必出現重整，但全球紡織從業人員的平均教育水平又偏低，「我以前是鶴，但在鶴群裡比較矮，現在站到雞群中就很高了。你從競爭優勢和供需來看，哪裡還有這麼美的產業？」 「這些觀察是事實，但他的階段性成功和未來藍圖，全部建立在台灣紡織業整體的衰頹上。大家當然會跟這個人保持距離！」另一名上市公司老闆說得坦白。

堅信未來將遇到三大電商客戶！ 他選擇快速壯大，直到成為首選名單 目前，陳仕修的購併之路仍持續進行，甚至被法人稱為紡織業的鴻海。他強調，如興之所以選擇靠購併快速壯大，在於他堅信，紡織業者未來一定會遇到三組客人：亞馬遜、阿里巴巴與騰訊。 如今，這三個平台成交量最大的品項都是衣服。但隨著時間過去，平台掌握的銷售數據和消費者喜好越多，遲早會切入市場做自有商品，如亞馬遜目前已有近十個不同風格的服裝品牌，「我必須在他們決定出手時，大到足以成為供應商的首選名單。很多人說買玖地是我的End Game（最終戰），我要說，這是我的開始而已！」他直言。 有趣的是，有別於大老們一面倒的搖頭，紡織業的年輕一代，卻陸續出現正面評價。 「Alex（陳仕修英文名）對老一輩是衝擊，但對我們這代，是沒想過的方向之一。否則，能外銷歐美的永遠都是那些公司，小廠還有什麼辦法走出去？」產品同為牛仔布的四九六國際貿易創辦人江立偉說。製衣公會秘書長駱春梅也透露，近期陸續有紡織同業找上公會牽線，希望有機會與如興在生產製造上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