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入四所「不太乖」學校

這些實驗學校，光是視覺就很不同，有的沒圍牆、有的沒操場，課桌椅擺法與長相，都不一樣。 現在，台灣已有一萬多名學生，少年歲月不是抱著參考書，焚膏繼晷，就為了拚考試進名校。他們的學校生活，是幫饒舌歌手做音樂、去荷蘭協助辦影展，製作無人機、到新創公司實習……。 這群學生與家長，心臟都很強，伴隨他們的老師，全都戰戰兢兢。他們用自己的時間、資源與才能，與未來對話，企圖開啟傳統教育之外，另一種可能。 學學╳台玻董娘 全台首家美學實驗學校 畫畫、財務混搭教 這間學校去年才開辦，不到半年，體制內高中轉學生太過踴躍，從一班擴增為二班。學生遠從新竹、台中、花蓮而來，每天通勤，或是借住在親戚家，就是為了來上學。 這是學學實驗教育機構，台灣首間強調美學的實驗學校。該校創辦人、學學文創董事長徐莉玲在台灣推動十多年的文化創意課程，去年，為了即將升高中的兒子，決定將教育觸角往下延伸。 曾任中興百貨總經理的她，對市場脈動很敏感。她觀察，近年許多高中生赴中國念書，看似是往大市場跑，但在全球化時代，台灣學生也能在自己土地上，建立獨有優勢。「只有本土文化，別人才對你有興趣，這是必勝關鍵，從自己的特色出發，怎麼會怕別人競爭？」 她舉例，包含麵包、服裝等類別，都有台灣人透過特有的台灣味，站上世界舞台。「現在是混血時代，世界的年輕人，正在以個人特色跟別人交流，用跨界合作來創造混血商機。」 因此，在文創領域，越在地的元素，將更有機會踏進國際市場。這，需要的是跨界探索的能力。 攤開該校課程，橫跨藝術、美學和設計等領域，包含世界趨勢色彩研究、詩詞書法水墨創作、台灣文化元素研究等，由設計師吳孝儒、藝術創作者謝清安、建築設計師鐘秉宏、插畫家李翰、作家蔡詩萍等超過四十位老師授課。 相較許多高中美術科系，花多數時間演練筆法與技術，這裡則強調自我探索與展現個人特色。 該如何建立自我特色？學學實驗教育機構教育長詹家惠解釋，這裡的每門課，都是從研究開始，不斷拋問題給學生。「必須要先往內看自己，才會有更多東西可以往外連結。」例如在素描課，老師不會直接教技巧，而是依照主題，相互思辨和討論，凸顯個人差異。 詹家惠坦言，一開始，從體制內來學生難免適應不良，不知道如何做研究或討論。對此，學學特別派導師一起加入課堂中，與該堂老師合作，幫學生進入狀況。 不只是教導美學，這裡也有財務課，學生要懂得看財務報表，了解公司財務運作方式，讓學生未來能做小型創業。 此外，為了讓學生有機會循傳統管道升學，目前國內多所藝術大學藝術科系，以學測國文、英文學測成績申請，因此學學也開設國、英文課，由老師自行編教材，以較有趣的方式呈現。若學生要申請建築系，須有學測數學成績，學校坦白跟家長說，這科學生得自行解決，例如放學後去補習。不過，若是以特殊選才管道進入大學，就不必考學測，可透過作品集入學。 在體制內高中即將升高三、卻選擇轉學來的學生張昀萱，之後想以作品，申請交通大學特殊選才和藝術大學。 未來，這裡的學生也有另一種選擇。徐莉玲說，考量家長們來自導演、編劇、畫廊、書店等文化領域，都期待孩子能學習不中斷，她將申請開辦實驗大學，讓具藝術熱情的學生，擁有完整的七年美學教育。 台北影視音╳作家小野 金獎得主組教師團　每人一份專屬課表

與饒舌歌手做音樂、在電台製作節目、到劇組實習、幫公司拍短片、赴荷蘭擔任影展接待員……。 很難想像，這是一群年僅十七歲、正在就讀台北影視音實驗教育機構的高中生活寫照。 兩年前，這家全台首家根據《實驗教育法》創辦的機構，在台北市長柯文哲力挺下成立，找來作家小野當校長，集結金馬獎最佳攝影李屏賓、作品橫掃兩岸金獎的製片人陳國富等師資，培養影視人才。今年第三屆，每年吸引上百人搶四十一個名額，錄取率三分之一。 在這裡，校外學習比教室內還要精彩。 我們來到隱身在台北市寶藏巖聚落的校園，抵達位在半山腰的教室。教室裡，學生開著筆電，圍著一圈而坐，他們操作器材、與同學討論，老師則在一旁觀察、提供協助。 「這是一所很難定義的學校。」小野說。這裡採四學季，沒有課本、沒有考試，以學習紀錄代替評量。由業界老師提供影視音的實作專業課程，並開設通識課，包含英文、社會、文學、表演和音樂五科。 此外也有主題式專題課，從中結合傳統的學科知識。例如在田野踏查課，讓學生透過實地的採訪與調查，連結國文、歷史、地理、公民等知識。 該校強調自主學習，鼓勵學生參加校外活動，寫自學計畫書提報「自學課」，包含實習和工讀等都能抵免學分。也就是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學習計畫表。 小野認為，過去台灣中央電影公司開設電影訓練班，不少名人都來自這個非學校系統，關鍵就在於技術培養，但隨著中國影視產業崛起，未來影視人才，必須懂得連結在地和國際經驗。「學生要有移動能力，學習不應再局限於課堂，而是要回應真實世界。」因此，這裡的學生有一半時間不在學校，而是到電影節、當代藝術館等地上課。 但起初，辦學方向不明確，讓學校一度遭受學生和家長的雙面夾擊。 小野回憶，第一年想法太浪漫，學校將所有技術課程列為必修，但學生來源百百種，有國中畢業生、高中生、中輟生等，「許多人都是在體制內受挫、沒信心……，結果，他們以為這邊應該很好混，說我們選課太嚴格了。」 台北影視音主任陳怡光也觀察，學校找業界老師做短期講座，原本想激發學生熱情，「但效果很有限，學生都還沒操作過器材，很難體會人家講什麼，他就無感嘛！」 種種因素，讓首屆爆發出走潮，三分之一學生離開，讓外界譁然。小野坦言，壓力很大，「我一失敗就完蛋了，表示這條路根本不通，也會擋住未來很多實驗教育……。」 第二屆，學校索性將課程調整成選修，釋出更多空堂，安排自學課，到校外學習，由老師提供諮詢協助，「結果這時家長卻很擔心，太過自由，開始有恐懼，掌握不到小孩學習。」小野說。 太自由？管太多？天平的兩端，都有家長不埋單。為此，小野不斷寫信和家長溝通，「要用一個學校去打破傳統華人社會，本來就要面對很多挑戰，但既然要做實驗教育，就大膽一點。」 歷經波折，開辦第三年，學生開始培養自學力。例如高二生楊舜仁，每天忙著接案、拍片，曾到荷蘭影展擔任華語接待人員，未來將赴韓國進修，「若是在以前的學校，你乖乖的，老師會有很多機會給你，但在這邊，乖乖待著，沒人會理你，什麼都要想辦法自己去搶！」他說。 採訪過程，許多學生告訴我：「這是一所不斷在變動的學校。」對比小野創校時的說法：「我們要培養荒野中流浪的狼。」這群高中生，正跟著學校摸索前進。 無界塾╳台大名師 13歲到新創公司實習　畢業前最少創業一次

這家全台最神秘的學校，沒有官方網站、沒有課程資訊，創立兩年來，謝絕所有媒體採訪、禁止拍攝課堂。它，卻吸引大學教授、上市櫃公司老闆的目光，紛紛將孩子送來。 它是無界塾，全台第一所橫跨國小、國中到高中的實驗教育機構，由台大電機系教授葉丙成創立，初期曾找來台大和成大老師擔任課程設計顧問，上課地點，是租借台北市芳和國中的教室。 這天，我們在芳和國中，正好碰上無界塾的老師和學生，正在操場施放四軸飛行器，他們手裡拿著遙控器，看著機器在半空中飛翔，接著開始七嘴八舌討論，這架飛行器，是由年僅不到十五歲的學生自製而成。 這就是無界塾的課程之一，每週有專案課程，透過小組合作來策畫、執行，培養學生獨立思考和創新能力。每位學生在十八歲畢業之前，都至少要有一次小型的創業經驗，或社會公益專案。 就連考試評比方式，也很創新。這學期的公民期末考，老師讓學生帶著筆電考試，因為考題就在政績線上遊戲《奔跑吧！台北》裡面，學生必須在玩遊戲的過程，分析政治形象、政績等問題。 長期關注台灣教育的葉丙成，談到創立該校初衷，是希望成為台灣教育的「實驗組」。他解釋，過去三年，他全台演講推動翻轉教育理念，鼓勵體制內老師做創新教學，但不少老師遭受家長投訴，成效有限。 他認為，唯有自己跳下來做，家長才有機會被說服。「過去體制外教育是跟體制內打對台，但我想做體制內老師的後盾。」 為此，他大膽嘗試，引進國外流行的mentor（良師益友）制，想以此拉近老師與學生距離，但操作上，不如想像中容易。 每週，循著該制度，所有老師聚集開會，討論學生在上課時是否有異常狀況。這樣做法持續一年，直到有天，一名家長對他說：「我想challenge（挑戰）你一下，無界塾有哪個老師，能清楚說出我孩子最喜歡什麼？夢想是什麼？以後想做什麼？」 這句話，宛如是當頭棒喝。「坦白說，我還真不知道哪個老師做得到。」他這才明瞭，過去該制度並沒有真正落實，是以班級為管理單位，而不是個人。 現在，一名導師得負責六名學生，每星期進行一次的一對一晤談，了解學生的學習狀況和感受，必要時提供建議。「雙方信賴關係很重要，尤其是青春期孩子，我們希望每個孩子在這邊，都有個最懂他的大人。」 最近，葉丙成還連結台灣新創圈人脈，送學生到業界實習，「我們要讓孩子去接觸真實世界，如果關在教室，只是教出對世界無感的學生。」 但十三歲的孩子，能做什麼？ 他舉例，有一家專門規畫兒童展覽的策展公司，無界塾的學生不但提供「小朋友」觀點，還寫展覽市場調查報告，「這讓公司的人很驚豔，創辦人很期待學生每週去交流，員工也開始爭論：到底要把他們當小朋友？還是要用大人的標準？我說，就給他操下去啊！」 他也讓學生跟著大學生做創業案，「你看不出誰是大學生、中學生。」 葉丙成說，大家都擔心台灣年輕人怎麼到亞洲競爭，但他並不擔心，因為讓十三歲的孩子進入新創公司，觀察大家怎麼思考、做事，「等到他們十八歲，那個格局，會比想要汲汲營營擠進頂尖大學的（格局）大，」他有信心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