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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業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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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市長選舉的腳步逐漸逼近，據本刊獨家取得的法務部調查局內部機密文件顯示，從今年初迄至目前，該局正積極執行多項包括以「廖景」為代號的調查行動，主要希望藉諸該局所屬人員及在各地「布建」的線民，對全國各個在野勢力做常態性的全盤監控，確保執政當局年底縣市長選舉的勝利。
這套以調查局局本部一級主管（各處處長）、外站主管為訓令對象的機密文件，是調查局每個星期敕令所屬當周調查工作的重點提示，堪稱調查局在全國各個單位的最高例行工作指示。
簡單地說，這套文件就是調查局通令全國所屬單位的日常任務指示。從發布時間初步研判，類似的任務指示方式，至少已經從前任局長廖正豪時代，沿用至目前王榮周當局長的時代。
基於保密原則，這些文件都經過一套密碼處理步驟，內文裡所有被提及的團體名稱和重要人名，都有特定代號代表。一般人必須經過解碼處理後，才能通曉內文原意。原則上，這套機密文件僅發給調查局局內一級主管，再由主管逐周以口頭交代的方式，通令全國所屬調查機構，一體遵行。
這套文件指示全體調查人員對全國在野團體和類似「台大研究生協會」這樣的學生自治團體，甚至像「全民民間電視台」等民營機構都被指名施以嚴密監控。文件顯示，被調查局監控的團體包括了：民進黨、新黨、建國黨、統聯、新同盟會、勞動黨、愛國陣線、愛國同心會、工黨……，這些組織的立場色彩和意識形態，無論是主張統一或者獨立，都已一律被列為長期監控目標；民意機關則包括立法院、監察院、省議會、國民大會，相關次級問政團體成員，當然更是重點目標。
這份秘密文件中被指名監控的團體組織，無論是屬於政治或是非政治團體，由於各團體的成員甚眾，牽涉的範圍亦甚廣，為求平衡報導，本文截稿前，曾直接向調查局高層查證，並造訪被這份機密文件列為監控目標的團體代表，請他們就此事發表意見和看法。
本刊並力求在不損及國家安全、不影響社會公益的前提下，特將獨家獲得的這套為數有七份的機密文件，僅只披露其中和國家安全、社會福祉無關的內容，並請相關人士表達對調查局調查監控工作的各種觀感。
一個國家的法定調查機關 ，從事它法定範圍內的調查事務，原本是文明國家的通例，無可厚非。但是，當法定的調查機關，開始漫無止境延伸它的調查範疇，無限上綱地提升它的調查權限，這個調查機關相關作為的合法性和正當性，就值得透過民意和輿論的監督，全盤檢驗它的合宜性問題。
法務部調查局合法的職權範圍何在？這個龐大的調查機關有哪些法定調查權力？
調查局十項工作職掌
在檢視此一國家調查機關執法是否得當的同時，我們當然得了解調查局的執法依據。根據法務部調查局組織條例第二條的規定，「法務部調查局掌理有關危害國家安全與違反國家利益之調查、保防事項。」並稱：「前項調查、保防事項由行政院定之。」再根據行政院於民國五十六年的規定，調查局十項調查工作執掌分別是 ：
一、內亂事項，
二、外患事項，
三、洩漏國家機密事項，
四、妨礙國家總動員事項，
五、貪污瀆職事項，
六、肅清煙毒事項，
七、妨害國幣事項，
八、妨害戰時交通電信設備及器材防護事項，
九、違反電信管理事項，
十、上級機關特交之調查、保防事項。
民國六十八年，行政院再根據實際需求，賦予調查局「查緝漏稅」的任務。
本刊此次獲得的七份調查局密件，從內容上，我們發現至少存在著四大類別的問題，這四大類別的問題包括：是否不當涉入選舉事務？是否不當涉入國內政治爭議？是否謀一黨之私利，以納稅人的血汗錢從事超越調查職權的情事？從密件中指涉的各種團體，許多是合法存在的社團、政團，調查局的秘密調查，是否涉及違法調查？在此，不妨針對這套密件，從內容分析的角度，逐一加以釐清和解析類似的疑義。
選舉是重要任務
在調查局的這套密件中，一律以代號「廖景」稱呼中央和地方級的選舉。有關選舉方面的話題，也是這套密件中，最常被提及的項目。根據本刊所取得的這套密件做內容分析，結果顯示在七份文件中，有關「廖景」（即選舉）一詞，總共被提到二十次之多，可見，選舉事務的參與，是年初迄今調查局被賦予的重要使命。然而，值得深加探討的是，調查局參與的選舉事務，究竟是局長王榮周所說的，以防制選舉暴力及金錢介入為標的，還是被賦予了更神秘的任務（比如說是向某特定政黨提供選舉情報）。如果被賦予了神秘任務，這是否意味著台灣的政黨競爭，無論在先天和後天上，都已經存在著不公平、不合理的質疑？
本刊所取得的第一份密件，亦即調查局在今年三月初發布的那份文件中寫道：
「一、『五○五』中央幹部會議 、內訌及對桃園、花蓮，『廖景』及治安預警狀況。」
若經密碼解碼之後，這句話的意思是說：
「一、新黨中央幹部會議、該黨內部爭議和對桃園、花蓮兩縣縣長補選，以及治安預警狀況。」
三月初那份文件的第四個項目中說道：
「四、『五二三』（按：經解碼，指建國黨）組織發展、規劃『廖景』（按：指選舉）作為，與『 五○一』（按：經解碼，指民進黨）互動關係、建立『一○○一新國家陣線辦公室』（按：一○○一係指立法院 ）動態及舉辦『 台灣共和國人民議會』、『九七危機年、建國救台灣』等狀況。」
八月初的密件第五項指令說：「五、朝野未獲參加『廖景』而執意參加者具體反彈作法。」
九月初發布的一份密件第五項內容：「五、『五二三』（按：指建國黨），（１）成立地方分部發展基層組織；（２）規劃『廖景』作為及與『五○一』（指民進黨）互動關係；（３）籌辦『三○○』（按：指獨派團體）整合大會進行有關狀況。」
九月中發布的另一份秘密指令中，在第三項和第五項，再度重申同樣的任務指示，要所屬多方了解選情。十月份的一份密件中，再就建國黨可能對選情的影響，和該黨組織發展情況作進一步了解。
三月初的那份文件第五項白紙黑字印著：
「五、『二○二』（指新同盟會）核心成員重要動態。」
同一份文件的第七項內文記載：
「七、『五○一』（按：「五○一」係指民進黨）組織發展、『廖景』部署及內部矛盾嫌隙等狀況。」
不論調查局調查的目標是新黨、新同盟會，或是建國黨、民進黨，就法言法，這些政黨都是合法的政黨，它們若無涉調查局法定職權的「內亂事項」、「外患事項」，甚或是「洩露國家機密事項」，調查單位憑藉什麼法理根據，去清查它們的「組織發展」問題，抑或是「幹部會議」、「內訌」問題，或者所謂的「內部矛盾嫌隙等狀況」？
監控政治團體ˉ
當年，美國總統尼克森，在轟動全球的「水門案」中，以非法手段偵測在野黨人士的活動狀況，蒐集政敵的情報，終因被識破而黯然下台。
調查局以國家資源，調查國內主要反對陣營的政治黨派，是否涉及違法失職？相關的疑義確有必要加以釐清。
對政治團體的調查指示，還散見於本刊取得的其他七份密件當中。
譬如，三月中的另一份密件第五項指令中即重複要求所屬人員查證：
「五、『二○二』（按：指新同盟會）核心成員重要動態。」
此外，對國內各個政黨和政治團體活動狀況的調查指令還有：
在調查局八月初發布的秘密指令第八項內文中記載著 ：「八、『五二三』（按：指建國黨）成立地方分部發展基層組織、規劃『廖景』（按：指選舉）作為及與『五○一』（按：指民進黨）互動關係等狀況。」
在第九項中指令中寫道：「九、『三二二』（按：應指某知名在野黨政治人物，真實姓名不詳），擬議另組政黨及其與『五○一』（按：指民進黨）、『五二三』（按：指建國黨）互動關係。」
另外一份八月中發布的密件第一項指令：「一、『二○二』（按：指新同盟會）、『二二七』（按：另一統派團體，名稱不詳）、『五○五』（按：指新黨）等團體研商合作狀況。」
同一份文件中另項指令：「四、『五○一』（按：指民進黨）、『五○五』（指新黨）內部矛盾嫌隙影響組織發展及『廖景』（按：指選舉）狀況。」
八月中的這份文件中還寫道：「 二十、『二○一』（按：指統派色彩濃厚的「統聯」）台中分會串聯『六八二』（按：指「中部地區退除役官兵聯誼會」）拓展勢力狀況。」
在九月的一份指令中的第二項，則有如下字句：「二、『五○一』（按：指民進黨）召開『七屆二全會』重要決議顯示意義、未來發展走向及衍生派系衝突等狀況 。」
試問，在野政黨內部的派系衝突也好，彼此之間的互動關係也罷，和調查局前述的十幾項工作職掌，存在著什麼樣的關係？如果它既非涉及「內亂事項」，又不牽涉到「外患事項」，刺探在野政黨內部秘密的工作，難道是所謂的「上級關係特交之調查、保防事項」嗎？
果真如此，那麼調查局全體人員辛苦偵查來的全國在野黨動態的情報資料，是呈給什麼樣層級的首長查閱？難道是國民黨的黨主席李登輝？執政黨若能以龐大的國家資源，將全國在野黨的內部活動紀錄情報，牢握於股掌之間，果真如此，台灣政黨良性競爭、政黨公平競爭的空間何在？這諸多問題的分際如何拿捏？類似的疑義如何澄清？如不加以澄清，能不教人疑惑重重？
民意機關榜上有名
代表民意的國會，是民主國家人民權力具體而微的表徵，先進國家通常是透過政黨政治，或者是代議士的派閥勢力，了解國會內情和組織的運作。
但是，從調查局的這七份密件中，所提及的若干指令內容，卻讓人對調查局在國會或是民意機構內扮演的角色，啟疑不已。
三月初及三月中的連續兩份密件第六項指令提及：「六、『一○○一』（按：指立法院）成員及各次團體抵制重要法案、杯葛施政報告等策略作法。」
眾所周知，三月間，正是當局為前行政院長連戰，在立法院被在野黨立委抵制上台作施政報告的敏感階段。從上述這段指令看來，顯然調查局是受命了解相關情報。果真如此，調查局究竟是奉誰的命令做這件事？是與連戰關係密切的局長廖正豪？還是更高層次的國民黨黨政首長在主導此一明顯違反民主常規的行動？
到了七、八月間，調查局的另一份密件中又有類似的指令下達：「 四、『五○○』（按：指各在野黨 ）、『一○○一』（按：指立法院）重要人士對『連成』（按：應係指新的行政院長）人選之意見及杯葛抵制作法。」
九月初，調查局的密件第二項指令指示所屬：「『一○○一』（按：指立法院）朝野人士對下會期議事運作策略及有關作為。」
九月底，調查局的密件第一項指示各級調查員：「『一○○一』推動監督國家安全事務計畫作為、在野團體重要議事主張及相互串聯合作等狀況。」
十月中的一份密件再指出：「 『一○○一』在野團體重要議事主張、相互串聯合作及各次級團體爭取『選舉畫分案』主導權有關作為，可能引發『一○○一』、『林仲』對立狀況。」
試問，以調查機關介入國會政務，並以對付敵國情報人員的方式，諜影幢幢地隱藏在國會殿堂裡，於暗處刺探在野黨國會議員及次級團體的議事機密，和國會次團體間的互動玄機，民主機制和法治精神豈不蕩然無存？
二十個社團遭點名
社團和政黨的林立，是現代多元社會的表徵。只要類似的政治團體，在社團活動過程中，合於民主、法治的常規，組織與活動未涉及違法，即使調查機關擁有無限上綱的權力，亦應給予它們應有的活動空間，並且確保這些團體的合法權益。假若，實際情況違逆這一通則，調查單位一如舊時期的「政治警察」，可以隨時藉詞干預，民主社會從何確立與發展？
從本刊獲得的這七份密件內容研析，除去政黨以外，密件指令裡頭至少涉及二十個民間團體，這些團體本質上有的和政治完全沾不上邊，和政治扯得上干係的，也未必有直接關聯，再者，即使沾染政治色彩，嚴格評估起來這些團體亦未必能在政治上起絕對的影響作用。
被密件點到名的民間團體包括：「中華台灣原日本軍人軍屬協會」（ 編號六二三）、「 台灣青年成長團」（ 編號六八一）、「環保聯盟」（編號六○四）、「政治受難者協會」（編號二○三）、「醫界聯盟」（編號六三八）、「愛國陣線」（編號二○六 ）、「愛國同心會」（編號二一四）、「台大研究生協會」（編號七三五）、「夏潮基金會」（編號二一一）、「軍中人權協會」（編號六七一）、「商工統一促進會」（編號二三二）、「中部地區退除役官兵聯誼會」（編號六八二）、「新文化工作隊」（編號六八○）、「台灣青年成長團」（編號六八一）、「 教改會」（編號七○五），另外還有三個未被解碼的團體：編號六一六 、編號六○四（和環保有關）、編號六二八 。另有兩個宗教團體：「中國佛教會」（編號四一○）、「長老教會」（編號四○一）。
易言之，這近二十個民間團體組織，不論成員多寡，或是影響力大小，都曾經受到調查局的「青睞 」。
更值得關注的，在密件當中，還包括了「全民民間電視台」在內的媒體。例如，九月份的密件第十項就指示調查局所屬：「『七四八』（ 按：指全民電視台）內部嫌隙及對未來營運發展影響。」所謂「內部嫌隙」應係指楊憲宏人事糾紛案引發內部爭議而言。
關於介入學生自治團體運作的部分，在三月中的那份文件中第十五項中有明確交代：
「十五、『七三五』（按：指台大研究生協會）廖宏達等成立『倒吳聯盟』醞釀抗爭續況。」
這件事是否和台大研究生協會學生領袖的選舉事務有關，仍然有待查證，但是，以調查局的身分，依它所擁有的有限度法定職權，在類似學生團體未明顯違反國家法律的前提之下，調查機構是否有權力涉入校園事務，顯然是相當值得爭議的議題。
修憲凍省是重點議題
從這套密件中顯示，在修憲和凍省爭議甚囂塵上的階段，調查局亦扮演了相當吃重的角色。因而，相關密件中，這兩項議題自然更是內容上的重點。
例如，今年三月中的密件第八項就責成所屬：「『二○一』（按：指「統聯」）等團體尋求其他政黨、社團聯合阻擾修憲策略作為。」
九月初的密件中又交代下來：「『一○○二』（按：指台灣省議會）抵制『中村』（按：指凍省案）具體作為。」
九月底第八項的密件中，更赤裸裸地指示：「八、『一○○二』（ 按：指省議會）為爭取『中村』（ 按：指凍省案）後權益，所組成之各組織名稱、成員、訴求及重要作為。」
凍省和修憲，是最近兩年來台灣重大政治議題，但是這樣敏感的政治公案，首重政治溝通和專業人士的參與 ，是否適宜由職司情報蒐集的調查局介入？即使能有調查局介入的空間，它又是以什麼名目介入？相關的情報蒐集，是提供當政者制定政策參考，或是反制政敵的武器？
介入查察金融股市
近期以來，股災和金融波動頻仍，影響所及遍及全民。從本刊獲得的這七份密件觀察，調查局對股市崩盤、金融擠兌事件的防範，數度下達指示，嚴加關切。
從三月初，調查局密件就指示所屬「影響將來股市可能崩盤之潛存因素及預警」、「金融機構擠兌事件預警處理狀況 」。以調查局和國民黨的深厚歷史淵源，調查局不惜甘冒大不韙，介入查察股市、金融市場狀況。
以這樣的身分背景，它和介入股票市場甚深的國民黨黨營事業，又是維持著什麼樣的關係？相關情報蒐集，有無可能成為黨營事業在市場上無往不利的寶貴資訊？
綜合歸納前面所有問題的疑點，吾人寧可相信，調查局是本諸良知良能，基於行政中立的精神在扮演司法警察的角色，為國家治安貢獻心力。然而，調查局發布的這些密件，和實際作為之間，是否存在著極大的落差？這一落差是否果真隱藏著什麼難以服眾的奧秘？甚或存在著嚴重的違法失職，恐怕仍有待進一步理性檢視，才能真正論斷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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