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大師彼得‧杜拉克（Peter Drucker）有次公開演講後，一位剛創業的企業家急忙趨前問他，「先生，可以告訴我要如何管理一家公司嗎？」只見彼得笑一笑對他說，「管理是沒有辦法一下子教會，必須親自經歷才行。」這意味著需要時間淬鍊，無法一蹴可幾。 許多剛從學校出來的年輕人，血液流著創業因子，因為擁有技術而躍身為「少年ＣＥＯ」。然而一下子飛上枝頭後卻面臨更嚴苛的挑戰。「你有看到哪些少年創業的公司最後活得很好？」台大國企系教授湯明哲點出問題，「馬上得天下，但不能馬上治天下」，其中差別就是經營企業，靠的不是創業的熱情，而是管理智慧。 賀元的課： 學會認錯，不應做自己不擅長的事！ 前資迅人創辦人、現任數位營運執行長的賀元在風光時曾經手握七億現金，成為台灣網路金童的典範，然而，二○○一年一切回歸塵土。當時他接受《數位時代》專訪時深刻反省自己所扮演的ＣＥＯ角色：「我發現最大的教訓，是不應做自己不擅長的事。」他在網路熱潮趨勢向下走時學到的東西都跟Internet無關，是道地的「『怎麼開公司』的學問。」一位老同事說，「賀元，公司辦了四年，但最後這半年，你的成長大過前面所有日子」，賀元滿同意他的話。 回看這段大起大落的歷程，賀元說，「我最大的收穫，在於學會承認自己的錯誤。一個人要承認自己的錯誤，尤其還要公開的承認，說實在的，很難跨出這一步，因為你必須放下自己的pride（自尊），跟你的員工告別、跟投資人說對不起，所做的事還會一次又一次的被拿出來檢討，而且還不能回家哭，第二天還是要勇敢的站出來。」 顏世良的課： 我現在只管技術， 不管水電！ 與賀元一樣，他的研究所同學顏世良也有類似的故事。一九九九年，看好網際網路，他和三個朋友籌資一百萬元，在自家公寓就開始經營三個網站，成了巧網科技的董事長。一年後，資本額透過創投募資升到一億元，手上現金一億五千萬元，員工近三十個，目標上市櫃。三年過去，公司卻面臨清算。除了因為大環境網路經濟被過度樂觀期待外，「欠缺管理經驗是主因。」他坦承。 他回憶拿到董事長這個頭銜時，「每天要面對股東，壓力大到睡不著。」顏世良透露，當董事長後才發現這個位置有這麼多事要操心。開始最令他意外的就是會收到廠商與網友糾紛的「存證信函」，拿到時還自我安慰，沒關係，不過因為是公司負責人，所以一併列入。 除了每天有開不完的會外，董事長生涯裡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二○○一年合併另一家網站，第一次在飯店舉辦大型記者會的時候。好幾家媒體的閃光燈此起彼落，亮著他的眼睛，他捏皺演講稿還在一旁，不管練了幾晚的內容，到了現場因為壓力大，說話變得吞吞吐吐，「因為我實在不知道，記者會問我什麼問題。」他回憶說，以前都是在公司關起門來講話，那次登台經驗讓他知道，原來很多事即便練習再多也不能完美。因此有一陣子，他還曾希望可以不要當董事長，過著沒有壓力的生活。 離開巧網的他，現在一個人經營專業相機網站，資本額是原來的二十分之一，員工五個。創業的夢還在，只是規模縮小，他表示現在最重要的是一步一腳印，慢慢累積經驗。 一九九八年，與當時張瑞展一起創立和信超媒體（Giga Media），今年三十五歲的科技長瞿志豪，憶及二十九歲第一次代表公司高層出國談判也是點滴在心。當時坐在大會議室裡，對方由資深副總裁與工程師出面，他對於技術的東西，熟稔不在話下，原本等對方開口就要回應的他，卻發現對方開口是先問他，「打不打高爾夫球？」「喜歡喝什麼酒？」兩項都不做的他一時間還不知道如何回答。 後來才知道許多談判是要在非正式的談話與場合中完成，例如和對方一起上廁所也要找機會聊公事，「但這都不是我們那時候的年紀會知道的。」他補充。 此外，不太懂得如何授權也是常犯的毛病。顏世良回憶當時任何公司的大小事，都要經過他和其他三個創辦者開會決定才能實施，無形中耗弱了公司的競爭力。 最令他印象深刻的就是會為了「顏色」開會。有次網站改版要決定網頁顏色，已經外包給專業美工去進行，結果出爐後四個創辦人還要開會討論這個顏色是否正確，會議上大家都有意見，所以總共花了好幾天才決定，「連顏色都要這樣開會討論。」現在回想起來，他尷尬的說。 「我現在只管技術，不管水電。」他說，過去對自己太過自信，認為什麼都會，什麼都想自己來，忘了授權的重要。 賀元也曾經有過這樣的經驗。在成立公司時，身邊盡是一群高ＩＱ優秀團隊，讓他忘了許多同輩的人都生來平凡，因此他做起事來，常常覺得為什麼下面的員工沒辦法也高規格做事。 情急之下，自己一人當十人用，搶著自己做，卻忘了培訓人才，造成領導團隊與下面員工出現斷層。 「沒有跌跤過，就會認為自己很有能力，但事實上不盡然。」美商惠悅管理顧問公司副總魏美蓉點出，他看過許多失敗的年輕企業家，自負會是一個盲點。這是一種「沉住氣」的學問。 曜碩科技總經理郭榮昌面臨同樣的考驗，過去面對大小客戶，他只要遇到對方對產品有意見，多半會很努力解釋。但如果對方一直雞蛋裡挑骨頭，有時就會耐不住性子，質問對方不懂技術，憑什麼質疑我的「小孩」，往往就發生單子丟掉的情況。慢慢的，他才知道原來「嫌貨才是買貨人」。 而瞿志豪也曾拿自己的自負去賭上公司的未來。 公司第一年開張，率團去參觀當時美國最大也是唯一的Cable Internet營運商AtHome，對方有意藉此與和信合作。因此，瞿志豪特地花了兩個星期住在這家NO.1的公司，回來後卻認為憑自己台大電機的實力也可以做出對方的技術，因此拒絕策略聯盟。 瞿志豪的課： 發現自負多於實力，缺風險控管！ 「現在想起來這個決定挺冒險。」他笑說。對方可是三百個工程師去研究技術，和信公司上下不到三十個人，工程師只有二十個，「當時我還跟老闆說只要十個ＲＤ（研發人員）就夠。」他回憶，當時其實自負多於實力，好在後來終於研發出來，他認為如果當時考慮風險控管，沉住氣想一想，應該不會冒這個險。 深究其中，為何管理經驗無法以壓縮式快速獲得呢？「因為，管理經驗和人生與家庭的經驗是相輔相成的。」魏美蓉指出關鍵。 從人力資源的角度來看，人的生涯裡都會面臨三條線，分別是自我、事業、家庭生涯。 最早都是從自我生涯開始發展，進入職場後，事業生涯開始出現，而當家庭關係開始複雜如情人交往或結婚，家庭生涯這條線也會開始成長，並和事業生涯一起發展。而你在家庭的角色與經驗會複製到事業生涯裡。 魏美蓉舉例，當家庭生涯中出現男女朋友的關係時，容易變得替對方想，而這個對位關係會帶到事業裡，轉換成替員工想。而這些少年董事長因為過去的角色關係單純，所以一放到公司成為領導人，要處理的關係比當一個員工要複雜，就容易出問題。 資迅人創業失敗後，賀元對這堂課的收穫感觸很多：「這種收穫不是在skill（技術），而是mind（心智）的一種成長，這對我這種年輕人來說是相當重要的，它讓我變得更堅強。真的，這個經驗很珍貴，很困難，很累，我真的很難用言語形容這有多難。」 年輕創業所面臨經營經驗的不足，政大科管所教授溫肇東認為：「老少共治」會是一個好方法。此外，公司變大後，創辦人退位到自己擅長的技術部門，也是方式之一。 楊致遠的課： 做事要實際，找懂管理的ＣＥＯ！ 看看雅虎（Yahoo!）創辦人楊致遠就知道。在當初幾個創辦人都陸續離開雅虎、組織高層大換血後，雅虎內部歷經一場高層變革，楊致遠表示，做事情要實際，這是年長的ＣＥＯ給的建議。由於他本身擅長技術，因此向外求才，找尋懂管理的ＣＥＯ，平均年紀都是四十五歲以上。雅虎能夠歷經網路泡沫而存活，這項轉變成功是關鍵。 而曜碩能到今天被日商Aplix購併，郭榮昌認為董事長吳廣義是最大功臣：「因為他能在我太衝的時候拉我一把。」郭榮昌舉例，過去開董事會時，有些董事平時根本不來公司了解業務，卻只會在董事會上質疑，因此，他都會挺身辯護，就容易擦槍走火，高分貝爭辯。 這時候吳廣義就會在下面遞紙條給他，上頭寫著，「不要太衝，給人講話的機會」、「讓你的團隊為你辯護」。看完後，郭榮昌就會向後縮，理直不氣壯。 某次，他和吳廣義去拜會一家手機大廠的老闆，對方不但讓他們多等一個小時，見面時語氣不佳還不斷抱怨，甚至講出為什麼要給你單子，這種態度讓郭榮昌原本想起身走人，不要這張訂單。但是瞥見一旁的董事長都還笑哈哈的和對方聊天，「我也就跟著笑起來。」他說，董事長出來後，只表示拿到單子是目的，這些都只是過程。 從學生變成董事長，名片換上新頭銜很容易，但最後還能挺在商場沙灘者並不多。因為，時代浪潮不停的造就一批批創業金童，在此同時，時代浪潮也不毫不留情的進行淘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