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最有趣的時候,往往是剛開始發生的時候。 台灣的「美學經濟」正在萌芽,有一群人,我們暫且稱其為「第一代美學CEO」,他們掌握了美學經濟的核心關鍵──藝匠精神(craftsmanship),不斷的追求極致美感,發展出一個個「小而美」的美學經濟體。現階段,他們就像一座座的燈塔,發出了耀眼光芒,成為台灣美學經濟的先驅。 八年前,食養山房的負責人林炳輝,想過山居生活,手頭的錢只夠在山上租下一個即將結束營業的土雞城。他念佛參禪、看書看表演、感受自然、到處旅行,打開自己的視野;也開始學做菜、學著一點一滴的把一個空間經營起來。 如今,他的「山房」聲名遠播,一位難求。在林炳輝的眼裡,食養山房的今天,其實是過去數十年的生活經驗所累積而成的。「從安排每一朵花、每一道菜的出場,當中所加入的醋、酒、飲料,都是自我內在的沉澱。」在食養用餐就是一種感覺,是生活、工作、生命一體的實踐。 事實上,從最早的三桌客人容納量,到現在的十七桌容納空間,中間經過了整整八年,這八年來,林炳輝都在「培養、醞釀」周邊的環境,包括服務人員的素質。 他舉例:「如果工作人員對待客人,就像一般餐廳一樣,什麼都想到金錢、利益,客人的感覺馬上就不對了。」每一個應對的細節,都是食養的風格體現。因此,看表演、觀摩精緻小店、看書……,成了食養工作人員平常的消遣。這裡,沒有電視,沒有卡拉OK,只有書本與大自然。 林炳輝說:「從製造業的角度,什麼事都是分秒必爭,每一個產品都要搶在每一波的浪頭推出,去搶商機。但是,今天的食養,是往內學,人文的東西裡頭有挖不完的寶藏,而這種東西是要快也快不了的。」 無法速成 美學投資賺的是熱情的慢錢 因為營收成長迅速,獲利可觀,很多人想,這應該不難複製,所需資本也不大,為什麼不能開食養二館、三館呢?於是,有企業家主動出資億元,邀請林炳輝到台北開餐廳,甚至有台商邀請他到北京、上海看地準備複製這個模式。但是,林炳輝婉拒了。 他解釋:「如果主人心裡一直想賺錢,整個空間的感覺就會跟著去走,溫暖的部分就不見了,客人一進來就會覺得調性不對,一個精明的人怎麼可能營造出一個放鬆的空間呢?」他堅持食養的美感不能變。現在,他想的不但不是「放大」的問題,反而是應該怎麼「濃縮」的方法。他形容:「我希望大家來這裡,就像看一場戲一樣,進來是很優雅的線條,散場時,大家陸續走出戲院,連離開都是一種優雅,但現在,人太多了。」 政大科技管理研究所所長李仁芳指出,要發展美學經濟,最核心的就是美感成分;一個成功的美學CEO,必須對生活美感極度挑剔、高度敏感,並鍥而不捨的追求,即使放棄短期的利益、投下鉅額資金,都在所不惜。李仁芳形容,這就是所謂的「藝匠精神」。 同樣的,肯園負責人溫佑君也是典型的第一代美學CEO。溫佑君認為,肯園的核心競爭力在於,芳療師與客人間的情感、體驗交流,因此,芳療師的素質左右了企業的成敗,也決定了肯園未來的規模。因此,她大力投資在人員上。 舉例來說,每個月,肯園都由公司付費要求芳療師至少去看一次表演;每年帶芳療師到摩洛哥、印度等國外旅行,增加人生體驗;公司內部舉辦各種課程,包括書法、舞蹈、化學、植物學、醫學、文學、戲劇、音樂……等。另外,坊間的SPA,平均一個芳療師一天要接六至七位客人,但肯園的芳療師,一天只能服務三位客人,因為,溫佑君說,芳療師需要整理自己、心靈沉澱的時間,確保服務品質。 也是追求極致美感,在苗栗的華陶窯,窯主陳文輝與執行長陳育平花了整整二十年的時間,投入三億元,將十一公頃的山坡地蓋成一座令人驚嘆的台灣人文庭園,甚至為了它背負逾五千萬元的負債。曾經,為了資金的週轉,陳育平全家必須向人賒帳買米,忍受物質條件惡劣的生活,更常跑三點半。但一切的投資,都是為了成就這一塊土地之美。 不過,李仁芳分析,與製造業相比,美學經濟的規模要擴大,需要更長的時間。製造業的生產資本是機器設備,但美學經濟的生產資本卻是人,它是時間密集產業,就像葡萄酒一樣,是需要醞釀的,時間不到,味道就是出不來。「因為,美學經濟體的成長,靠的就是對人力的教養(cultivation)、栽培與深耕,與機器製造(manufacturing)截然不同。」如果醞釀時間不夠久,美學經濟的成長就會受限。 從台灣第一代美學CEO身上可以看到,他們想賺的並不是快錢(easy money),而是源自熱情的慢錢(passion money)。 文化評論家林谷芳就分析,這是因為美感是不會被消費掉的,它會越存在越有價值。一般商品經濟的東西,價值會越消蝕越少,所以必須比速度,但美學就不一樣,它沒有新淘汰舊的問題,甚至越陳越香。 共同難題 「不可複製性」與「量產」成為兩難 對於美感與商業利潤的關係,甫奪得國際照明設計師協會年度設計首獎的姚仁恭, 也有這樣的妙喻:「如果你要把自己的設計搞得很平凡、很平庸,那你就整天想利潤好了。」 姚仁恭是國內燈光設計的先驅,也是第一把交椅。回國十二年來,他總共承接了七百件案子,也是第一個讓台灣業主接受燈光設計也要付費的人。曾經,壑祚市D常注重目標管理、工作效率,他把工作室的流程以生產線管理,要求所有的人緊緊的把握住分分秒秒,常常,上午才進來一個案子,下午就可以交出這個案子。姚仁恭說:「那時,我很以此自豪,但是,現在都過去了。我發現這是最大的笑話,畢竟,所有的人都在過日子,工作只是我們過日子的工具。如果我們的日子都像在地獄一樣,有什麼意思?這是一個很大的罪惡啊!」他說:「現在的我,不再只重視結果,過程才是最重要的。即使因此而沒有案子接,我也沒有關係。」 不過,美感與商業利潤間,並非不可兼得的,或許,在經營的短期內,兩者有所衝突,但長期而言,兩者將是一致的。李仁芳解釋,這和一般企業經營一樣,雖然短時間內,為了追求高品質,可能因為投入資金,而必須犧牲短期獲利,但長期而言,只要品質夠好,利潤自然會來。 而這也是目前第一代美學CEO普遍遇到的難題:美學體驗的產品,要如何在「不可複製性」與「量產」間取得動態平衡。 舉例來說,林炳輝有複製食養山房的機會,但是,他放棄了,因為,他認為,唯有人員素質能夠配合,整個空間的味道才能起來。(當然,還有一部分,是個人價值觀的問題,因為他不願意過著終日忙碌、汲汲營營的生活)。但如何提高人員培養的成功率,並縮短耕種期呢?林炳輝並沒有做更深入的思考與實驗。 台灣小而美的美學事業,若是無法突破量與質之間的動態平衡,很可能最後是小而美二十年,但最終卻無法長久。 以國外的例子來看,美學經濟體其實是可以持續成長、永續經營,並且確保高額利潤的。例如,路易威登(LVMH)集團二○○二年的集團總營收就達一百二十七億歐元(約合新台幣五千億元),相當於兩個半台積電的營收,而其營業毛利有八十一億歐元(約合新台幣三千二百億元),毛利率高達六五%。在法國頂尖的楓丹白露商學院等名校,MBA畢業後的第一就業志願都是LVMH。李仁芳說,這就是美學經濟powerful的地方。 但是,這家一百五十年的老店,如何從一個手工打造精品的家族式企業起家,擴展到這麼大的規模?除了緊緊的掌握住經營合理化的各種關鍵因素,如存貨週轉率、投資報酬率……等之外,李仁芳說:「這就是需要投入時間、培養藝匠。」舉例來說,LV的皮件廠,光是一個皮包的縫製就有一千多個步驟,而這些都由那些經驗豐富的資深藝匠們完成。換言之,美學經濟體是可以變大的。「只是這些有經驗的人員(或藝匠)規模,將決定這個企業體的規模;就像機器數目限制了製造業規模的理由一樣。」 燈塔效應 成功個體將帶動美學經濟發展 再如,愛馬仕國際(Hermes International)公司,也是由家庭工廠成長為上市企業的精品界典範。這家成立於一八三七年的法國公司,現在已傳至第四代。他們當年以精緻手工打造的皮革馬具起家,產品深受歐洲皇室貴族喜愛,家族企業因而逐漸擴張,現在已發展出近六百種產品,全球約有兩百家分店,二○○二年營收達十二億三千萬歐元(約合新台幣四百八十億元),是巴黎股市掛牌公司,也是精品業最賺錢的公司之一。雖然愛馬仕現在的產品及店數如此龐大,但他們仍然堅持核心產品──皮件的最高標準手工品質,許多師傅幾乎都是一輩子待在愛馬仕裡,只專心製作某一種皮包。 從林炳輝、溫佑君的例子來看,這些第一代美學CEO其實抓住了美的原創性,但在他們的企業體裡頭,美學的成分很濃,而商業的成分太少。 例如,如果你問溫佑君,肯園的營收有沒有上億,還是幾千萬元?資本額多少?她甚至搞不清楚,而要由財務長代答。 如果說,台灣未來要從苦力經濟體,轉型為美學經濟體,成為美學之島,就需要有成功的第二代美學CEO。這群美學CEO在追求美感的同時,又能夠讓商業利潤極大化,甚至對外輸出,創造外匯。 李仁芳認為,要讓美學產業化,其實需要有更多的A型人(或A型團隊,指一隻腳為美學創意思維,一隻腳為商業管理思維)投入美學產業。如果能有更多細膩的商業管理思維注入這些美學經濟體,大型而有效率的美學經濟體應該可以順利誕生。 林谷芳則認為,美學經濟體分為兩種,一種是原發性,一種是延伸性(也就是商品化、大量生產)的形式。目前台灣的美學經濟體多半偏向小而美的原發性美學經濟體,雖然規模不大,但只要台灣有兩百座這樣高規格的燈塔,就能發揮燈塔效應,這個產業的總體價值與規模就會出現。 李仁芳則樂觀的預期,台灣多年來已在商業管理與生活美感兩者間有了充分的累積能量,這對A型人(或A型團隊)的產出十分有利。未來,他們透過深度的知識與豐富的美感融合,就能成功的把企業轉型為附加價值高的美學企業。如此,台灣要成為美學之島,就指日可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