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外勞能剝幾次皮?

政黨、官員、業者上下其手的外勞內幕大公開

外勞的問題接二連三浮上檯面,問題到底出在哪裡?而台灣現有的外勞買賣制度及黑暗面,值得我們深入探討。

ˉ勞委會負責外勞申請作業的職訓局官員因為收賄而被收押,菲傭安琪因為殺死雇主而面臨起訴;一連串接二連三有關外勞的重大案件 ,使得外勞的種種問題再度浮上檯面。
ˉ然而當每個人都熱烈討論外勞在台灣的種種社會問題與法律問題時,卻很少人觸及到一個有損台灣人顏面,但卻可能是外勞問題核心的問題,那就是台灣現在有關外勞買賣的種種不合理制度及黑暗面,可能才是導致外勞發生問題的真正原因。
外勞與選舉也有關
ˉ幾位從事外勞仲介業的業者向記者痛陳外勞制度的種種弊端,其中一名業者表示,整個外勞制度弊病的起源點,就在於執政黨開放外勞制度的動機,「根本就是為了選舉在公開買票。」
ˉ這名業者表示,仔細觀察政府每次開放外勞進口的時機,幾乎都是在年底接近選戰時,藉以鞏固對外勞有極度需求者的票源。例如最近宣布開放八千多名看護女傭進口,開放日期就選在十二月四日,正好是立委選舉後第二天,中間只隔一個星期假日,用意極為明顯,如此一來就有八千多戶急需看護女傭的家庭對政府心存感激,至少可以鞏固好幾萬票。傳聞年底還要宣布開放三萬多名外勞以補充脫逃者,正式開放日期很可能接近明年總統大選,如此一來又有許多中小企業要感激政府德政了。
ˉ這種為選戰著眼的外勞開放政策,或許對選戰真有幫助,卻帶來嚴重的後遺症。首先是開放名額的決定問題,在背負選戰壓力下,政策不斷被修改扭曲。由原來的三萬名,修正到五萬名、十萬名,到目前為止整個開放額度已經達到三十萬名之多,實際引進者也將近二十萬人,但不包括陸續開放的女傭及非法進口者。二十萬名外勞,佔台灣人口比例已達百分之一,以就業人口而言,更是每二十位就有一位外勞。而從八十一年決定開放外勞到現在,只有短短三年時間。
政治勢力一再介入
ˉ然而問題更大的是在整個配額的決定與分配上。目前外勞配額的分配是由各企業或各公會依照需求提出申請,由主管機關核准後決定開放及分配額度,在這種情形下政治壓力往往能發揮極大作用,申請者往往必須透過有力的外勞仲介業者進行遊說或施壓才能順利取得配額。演變到後來,整個仲介業者就變成後台強硬者才能生存,而外勞的開放額度,也就因為抵擋不住這些政治勢力的介入,一再的予以擴大。
ˉ傳聞中介入外勞仲介業的政治勢力,其中比較知名的是立法院院長劉松藩的親屬,這件事曾被立法委員提出質詢並經媒體報導;其他傳聞中的勢力還有前警政署長之子、前警備總司令親屬、現任國大重量級領袖等,甚至總統夫人曾文惠的親戚也在內。這些傳聞不一定全部為真,但是可以看出仲介業者政治勢力之強大。
ˉ「整個外勞仲介業者完全看背景」,一名仲介業者忿忿不平的表示,這些政治勢力不僅可以介入配額的決定,更重要的是可以影響申請的速度。在外勞剛開放時,一名工廠主從申請到核准,往往要經過長達二、三個月的時間,對缺工甚急者根本緩不濟急,此時有後台的仲介業者,往往就比別家業者享有優先通過的特別待遇,沒有後台的業者,就只好花錢買時間,「快單費」於是應運而生。
ˉ勞委會這種繁瑣遲延、極易孳生弊端的申請程序,飽受外界的批評,勞委會也力求改進,目前整個核准流程,已縮短到只要二、三個星期,表面上看來大有改進,然而業者指稱,二、三個星期是指「正常」的情況,問題是在申請過程中往往出現許多「不正常」的狀況。
ˉ最常見的狀況是送件之後,久久才收到通知說是文件不齊備,所以必須退件重來,每次重來又要花個幾星期,退個一兩次就沒人能受得了。這還是比較好的,更惡劣的是久久均無音信,向勞委會查詢結果,答復居然是郵寄過程中弄丟了,或是根本沒人知道文件跑到哪裡去了,令人為之氣結。
混亂中另闢商機
ˉ這種在別家公家機關很少出現的狀況,在勞委會卻是層出不窮,關鍵在於負責審核外勞申請的職訓局,由於近年來業務量大增,人員不敷使用,可是連內閣又大力推行員額精簡計劃,在編制內成員無法增加的情形下,職訓局大量晉用聘雇人員,而且是以工讀生為主。
ˉ業者指稱,目前職訓局負責審核外勞作業的第一線人員,大部分都是工讀生,這些工讀生本來就對法令不熟,加上流動性又大,情況之混亂可想而知,「甚至還有論件計酬的工讀生!」業者啼笑皆非的說,所以出了問題之後,勞委會官員只要一句「這個承辦人員已經走了」,就把所有的責任推得一乾二淨,整個案子自然就必須從頭來過。
ˉ混水裡面好摸魚,在這麼混亂而且又不易追究責任的情形下,熟悉整個作業流程而且人脈熟稔的資深官員,就有了索取快單費的機會了。這次被收押的職訓局官員,就是在業者間傳聞已久的箇中老手。
ˉ外勞作業的弊端不是只有勞委會職訓局而已,另一個負責審查重大投資案的經濟部某單位,也在業者之間惡名昭彰。根據目前的規定,凡有重大投資案件必須申請大批外勞者,都必須由這個單位負責現場會勘,以核定該企業是不是真的在進行重大投資而且需要大量外勞。
ˉ一名仲介業者舉了一個真實的案例,一家知名廠商因為進行重大投資需要引進大量外勞,找上了這家仲介業者,這家業者在準備好一切前置作業之後,安排該單位的官員到這家企業實地考察,沒想到官員卻私酗U對這家知名廠商說:「你找到這家仲介業者不好啦!你去找某某仲介公司,我們就一定可以讓你過關的。」在官員這麼強烈的暗示下,這家知名廠商只好順從的換了被「推薦」的那一家仲介業者,「我的客戶就這樣被搶走了」,原來的那一家業者恨恨地說。
有利可圖紛紛跟進
ˉ為什麼那麼多有力人士喜歡介入外勞仲介市場?為什麼負責外勞審核的政府單位弊端叢生?說穿了就是因為這個市場有利可圖。
ˉ最早時開放外勞進口的政策設計,是由需要外勞的廠商支付費用給仲介業者,委託仲介業者代為尋找並引進外勞,但由於有意來台灣工作的外勞實在太多,這筆費用很快就改為由有意來台的外勞自行負擔。
ˉ在外勞意願踴躍,額外規費又不斷增加的情形下,這筆費用的價碼不斷上升,目前一般行情是一名泰勞或菲勞如果想來台灣工作的話,必須先支付台幣七、八萬元甚至十萬元左右的代價,這相當於泰國人兩年的國民所得或菲律賓人五年的所得,以外勞在台灣的薪資水準來說,相當於四個月或半年的薪資。
ˉ因為貧苦必須離鄉背井的外勞,往往要先舉債才能來台,來台後的前半年工作也等於是白做了。
ˉ剛開始的價碼其實沒有這麼高,而且仲介公司還很好賺。以前的價碼是台灣仲介公司向每名外勞收取約台幣四萬元的費用,就靠這筆費用支付外勞的機票、體檢、文件及其他一切費用,成本大約只要一萬元,仲介公司還可以淨賺三萬元。普通一個中大型的工程或投資案就需要一、二百名外勞,平均每進口一百名外勞,仲介公司就可以輕鬆賺進三百萬元,利潤之高,令許多人紛紛跳進這個市場。
分一杯羹者越來越多
ˉ可是隨著競爭者的加入,以及不當規費的增多,仲介業者所必須支付的費用也節節上升。一名業者細數目前規費的行情是,每進口一名外勞,勞委會那邊的行情是五千元,負責審核的前述經濟部某單位也要五千元,最近又多了一層剝削:需用外勞的廠商。
ˉ由於知道內情的人越來越多,有意分一杯羹的人也越來越多,現在連需用外勞的廠商也加入了,有的是承辦人員私底下向仲介公司索賄,有的則由公司老闆自己出頭,至於每名外勞的行情,有的只要一兩千,狠一點的就會要到五千。
ˉ一名仲介業者指出,由於知道每進口一名外勞就可以淨賺好幾萬,許多公司乾脆自己成立仲介公司,或是在公司內部成立外勞仲介部,其中又以若干上市營建公司做的最絕。有趣的是,許多上市公司有關外勞的種種進口及管理費用都列在帳目上,但是進口外勞所賺取的收入,卻不見哪一家公司列在報表上,其中利益跑到哪裡去了,自是不問可知。
ˉ外勞所遭受到的剝削尚不止於此,在他們自己的國家,他們一樣要承受不肖官員及特權仲介業者的索賄剝削,才能獲得出國工作的機會。這些當地的官員或業者,又往往跟台灣的官員業者有所勾結,一位台灣仲介業者就很自豪的說:「我隨時可以將泰國或菲律賓駐台代表叫到我的辦公室來講話,外交部的關係會有我這麼好嗎?」
重重剝削不出問題也難
ˉ就是在這層層的剝削之下,才使得外勞來台的費用弄得這麼高,逼使外勞必須背負龐大債務才能取得來台工作的機會,好不容易取得這個機會之後,就會戒慎恐懼的賣命工作,唯恐失去這個機會。這又給了台灣工廠主一個好機會,因此不合理對待外勞的情形非常普遍,工資偏低、超時工作、不給休假、苛刻食宿、扣發薪水,甚至強暴凌虐的事情時有所聞。
ˉ一位仲介業者痛心地說,台灣至少有一半以上的外勞受到不公平待遇,而脫逃的外勞中,有九十%是因為受到雇主虐待,另外的十%是因為兩年期滿將被遣返,抱著多賺一天是一天的心理而脫逃。佔台灣總就業人口將近二十分之一的外勞,承受著大部分的低薪艱苦的工作,對台灣的經濟其實有著極大的貢獻,然而每一位外勞背後所承受的不合理待遇,卻又被台灣人所忽視。為數多達二十萬的外勞,幾乎每一個背後都有著重重的剝削,在這麼龐大的壓力之下,這些外勞不出問題也難。
ˉ當社會大眾正因為外勞問題而議論紛紛的時候,是不是應該反省一下,也許外勞的問題不在外勞,而在於台灣本身呢?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