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世代比中年人更怕創新，一份韓國調查揭「迴避失敗」後遺症

眾所周知，韓國社會特別害怕失敗。若要理解這種現象從何而起，便有必要回顧韓國是如何一路發展至今的。

過去韓國在令人驚訝的極短時間內，完成了壓縮式的經濟成長。在這一過程中，韓國選擇了「快速追隨者」戰略，迅速學習並套用先進國家的技術與社會制度。這種將「試錯」降至最低、把「效率」極大化的模式，是專為快速成長量身打造的策略。

這種邏輯也原封不動的反映在韓國教育體系中。科學高中或韓國科學技術院（KAIST）等機構設立的宗旨之一，便是快速培育理工人才，將特別出眾的學生集中起來進行高效率的教育，再將他們送進社會。

在資源匱乏、時間緊迫的年代，這種模式確實取得了相當可觀的成果。

在這樣的文化土壤下，我們從小就被教育「必須絕對避免失敗」。造成的結果便是，人們在選擇進路或職業時，傾向於追隨已經過驗證的既定路徑，也就是如同「標準答案」般的單一成功模式，藉此將風險降到最低。

然而，任何事情本就會伴隨失敗與試錯，但受限於社會汙名，失敗往往被隱藏起來，過程也常遭受扭曲。結果，這成為阻礙挑戰與創意嘗試的屏障。

更嚴重的問題在於，韓國社會的大多數成員難接受不同於以往的成長策略，尤其在嘗試「從沒有人做過的事」成為領先者方面，正陷於極大困境。

過去數十年來，韓國在物質層面取得了驚人的成長與發展。然而，相對於快速的經濟成長，在社會與文化層面的成熟上，腳步卻顯得相對緩慢。

失敗被視為「努力不夠」

韓國的國家研究開發計畫的成功率高達九九％。沒錯，不是失敗率，而是成功率。聽起來或許難以置信，但的確是事實。然而，這樣驚人的成功率真的值得感到驕傲嗎？

一個項目的成功與否，是根據是否達成最初設定的目標來當作評估標準。換句話說，九九％的成功率意味著，從一開始就只設定了「絕對不可能失敗」的安全目標。

在理應是肩負國家未來成長動能、最需要創新挑戰的領域裡，對失敗的恐懼，會不會反而限制了創新機會呢？

我們的成長方式，就像是在解答一份早已有標準答案的試卷，朝著明確的目標奔跑；而在這樣的過程中，「失敗」經常被視為誠意不足或努力不夠。

久而久之，不僅在研究界，連企業、政府機構，甚至學生間，都形成一種竭力避免失敗，且萬一失敗也急於掩蓋的氛圍。

二○二一年，接任KAIST第十七任校長的李光炯教授，拋出一項打破常規的宣言：「成功率超過八成的研究計畫，我將不予支持。」他的見解是，韓國科技界已具備足夠實力，不再只滿足於當一個「快速追隨者」，而是能成為「先行者」。

希望透過失敗研究所，讓更多校園成員能無畏迎接挑戰，不將失敗視為是單純的潰敗，而是將其重新詮釋為「賦予教訓的成功」並從中學習。

這並不意味著鼓勵魯莽的失敗，而是一種意志的展現：透過承認在邁向更高目標與全新事物時所經歷的失敗價值，進而實現更大的創新。

失敗與挑戰、創新與成功，彼此之間是密不可分的關係。通往成功的創新始於新挑戰，而新挑戰必然會伴隨著失敗。

「只重視結果與成功、否定且隱藏失敗」的社會氛圍下，我們一再錯失從失敗中學習的機會。因此，唯有正面直擊「失敗」才能有效揭露問題的本質──那種文化正是妨礙挑戰與創新的絆腳石。

我們正生活在一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強調「挑戰與創新」的時代。社會各界都在高喊挑戰、創意、創新，以至於這些詞彙現在聽起來就像是老套的慣用語。

在這個由變動性、不確定性、複雜性與模糊性主宰的時代，我們需要與以往不同的成長模式。於是，能敏銳因應變化、嘗試新方法的靈活性與挑戰精神，成為核心競爭力。

真正困住人的，從來不是失敗，而是對失敗的羞恥感！

我在訪談中遇到的一位大學生曾這麼說：

「大學生在社會上所承受的對挑戰的期待，其實跟壓力一樣沉重。鼓勵挑戰本身是好事，但很多時候我們只是在沒有明確的根據或願景的情況下，就被盲目的叫去『挑戰』。那種茫然感或許正是讓我們對挑戰卻步，甚至更加執著於穩定生活的原因。」

二○二四年，由失敗研究所進行的全民認知調查中，呈現出耐人尋味的結果。在調查各世代的挑戰意識時，反而是年輕世代對自己的「挑戰積極度」評價較低。

這結果與發展心理學的一般理論背道而馳：相較於青年時期，人們進入中年後，迴避風險、追求安定的傾向會越來越強。然而，在以韓國社會一千五百名受訪者為對象的調查中，卻顯現出與理論截然相反的樣態。

在低成長趨勢與不穩定的社會經濟現狀下，相較於中老年世代，青年世代實際體驗到的成長、發展與成功的「效能感」相對薄弱，此時，若仍一味對他們強調挑戰，聽起來不就只是空洞的回聲嗎？

與KAIST學生訪談或工作坊時，經常觀察到一種常見的說話方式。那就是在開始講述自己的失敗經驗或情感故事前，會習慣先補上自己的「出身」。有時這被用來解釋自卑感或挫折感等負面情緒；有時當作擋箭牌；更有時是為了降低他人對自己寄予厚望的藉口。

從「述說失敗」的角度來看，這可以被視為一種「自我設限」策略。

他們並不是要以「不努力」的方式迴避承認自己能力不足，而是藉由「出身」這個無法控制也無法克服的差距，來表明自己的失敗或自卑感並非源自「努力不足」。

即便在現實中並未發生真正的失敗，「覺得自己失敗了的感覺」本身就會營造出一種負面心理狀態。伴隨這種感覺而來的挫折、羞恥與無力感，會演變成對自身的懷疑，以及對下一次失敗的恐懼。

結果，被這種「失敗感」擄獲的人，比起追求創新且具挑戰性的目標，更傾向於保證穩定與確切成功的選項，甚至會降低追求目標的水準等行為。

那麼，究竟人們為何會大聲疾呼這種「失敗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