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業家珍貴的日本觀(下)

李光耀與毛澤東的對日商戰祕笈

企業家發現,以一個弱者的姿態請日本合作者幫忙,日本人不但不同情,反而提高自己的姿態。所以與日本公司打交道的時候,一定要拉攏其他歐美公司。

ˉ台灣企業家對日本人的了解不僅來自於雙方利益的結合,更來自於雙方利益的衝突。由於為了保護本身的利益,任何個人或團體的性格往往更容易披露於衝突之中,台灣企業家看日本人自然有其犀利之處,其建議交往之道也各有心得,歸納起來,他們眼中的日本人有著
下列的特點:
ˉ一、集團性強,組織性高。
ˉ二、上下倫理嚴謹,團結一致。
ˉ三、著重長期發展,不計較眼前。
ˉ四、崇拜強者,藐視弱者。
ˉ五、過於重視日本人本身的利益,對非日本人形成侵占的格局。
ˉ事實上,上面這些特點常互為表裡。
ˉ譬如日本人團結一致,自有助於維護本身的尊嚴與利益,壯大日本的力量!可是如果過於強調團結,事事以此為指標,則不免變成自私,惹人厭惡,最後到處樹敵,日本反而陷入孤立的不利局面。
ˉ譬如,日本政府和企業界聯手一致,在保護日本人利益的默契下,處處對外國企業和產品搞小動作。或者日本企業在外國以賠本的方式侵占市場,威脅到其他國家企業的生存,最後惹來人人口誅筆伐。換句話說,日本人在局部的範圍中能把事情做得很好,他們工作認真勤勉,甚至一絲不茍,能夠犧牲個人為群體利益奮鬥:但因事事只見日本人的利益,使得其努力和心血喪失了基本的正義性和道德感,成為侵犯他人利益的工具,最後,導致他人群而攻之。
ˉ簡單地說,日本人在戰術的範圍中十分優秀,但戰略的領域卻可能是左右搖癒A錯誤不斷,缺乏領導者所需的格局。
ˉ毛澤東的日本戰爭觀
ˉ如果我們把商戰與真正的戰爭相比,毛澤東於一九三八年所寫「論持久戰」中分析日軍作戰的優缺點,與日本商戰模式實有高度的相似性。他說:
ˉ「敵人(日軍)在十個月侵略戰爭中,已經犯了釵h錯誤,計其大者有五:一是逐漸增加兵力。這是由於敵人對中國估計不足而來,也有他自己兵力不足的原因,敵人一向看不起我們,東四省得了便宜之後,加以冀東、察北的占領,這些都算作敵人的戰略偵察。他們得到的結論是:一盤散沙。據此以為中國不值一打,而定出速決的計劃,少少出點兵力,企圖嚇潰我們。
ˉ十個月來,中國這樣大的團結和這樣大的抵抗力,他們是沒有料到的,他們把中國已處於進步時代,中國已存在著先進的黨派、先進的軍隊和先進的人民這點忘記了。及至不行,就逐漸增兵,由十幾個師團一次又一次地增至三十個。要再前進,非再增不可。但由於同蘇聯對立,又由於人財先天不足,所以日本最大的出兵數和最後的進攻點,都不得不受一定的限制。
ˉ二是沒有主攻方向。台兒莊戰役以前,敵在華中、華北大體上是平分兵力的,兩方內部又各自平分。例如華北,在津浦、平漢、同蒲三路平分兵力,每路傷亡了一些,占鎮地駐守了一些,再前進就沒有兵了。台兒莊敗仗後,總結了教訓,把兵力集中徐州方向,這個錯誤算是暫時地改了一下。
ˉ三是沒有戰略協同。敵之華中、華北兩集團中,每一集團內部都大體是協同的,但兩集團間則很不協同。津浦南段打小蚌阜時,北段不動;北段打台兒莊時,南段不動。兩處都觸了霉頭之後,於是陸軍大臣來巡視了,參謀總長來指揮了,算是暫時地協調一下。
ˉ四是失去戰略時機。這點顯著地表現在南京、太原兩地占領後的停頓,主要是因為兵力不足,沒有戰略追擊隊。
ˉ五是包圍多、殲滅少。台兒莊戰役以前,上海、南京、滄州、保定、南口、忻口、臨汾諸役,舉破者多、保獲者少,表現其指揮的笨拙。這五個—逐漸增加兵力、沒有主攻方向、沒有戰略協同,失去時機,包圍多、殲滅少,是台兒莊戰役以前日本指揮的不行之點。台兒莊戰役以後,雖已改了一些,然根據其兵力不足和內部矛盾諸因素,求不重犯錯是不可能的。:::敵人的戰略戰役指揮釵h不行,但其戰鬥指揮,即部隊戰術,卻頗有高明之處,這一點我們應該向他學習。」
ˉ毛澤東對日軍作戰特點的觀察是十分精確的,日軍此後一直犯著同樣的錯犯,表面上勝利連連,實際上戰線越拖越長,戰爭越拉越久,直到遠超過其國力足以支撐的程度,終至崩潰瓦解。太平洋戰爭爆發時,日軍每一場戰鬥都打得很漂亮,從夏威夷、菲律賓、馬來亞、新加坡、印尼等,無役不勝,十分風光,但戰略上這種擴張,對於兵力資源均缺乏的日本而言,等於是自掘墳墓。等到日軍達到攻勢的終點後,局面迅速逆向而行。戰爭末期,日本的戰機船艦只能載單程油外出迎戰,跟送死沒有兩樣。日本的作戰表現實質上是小事情聰明,大事情則相當盲目。
 戰後,日本的商業發展也帶著近似的特點,一方面朝野官民協力共進,生產優質產品,建立嚴密的資訊網路,銷售十分成央A貿易年年大量出超,號稱世界第二大的經濟體;另一方面,各國均感到被日本侵犯,被日本占了便宜,摩擦日漸增高,使得日本經濟發展在國際上表現的正當性出現了問號。
 也就是說,日本的發展似乎只代表了日本人的利益,而不代表了人類共同的價值與利益。以日本的國土、人口和資源,現有日本的經濟體實際上已遠超過其真正的支撐力量,基本上是靠著世界的市場與資源。
如果這種情況下,日本的經濟發展的道德性受到質疑,那麼日本的處境則變得十分危險,一場戰爭或區域衝突就可能使日本孤立無援,並使現有的經濟體崩潰下來,這與戰前日本國力擴張的情況頗為類似,即戰術的範圍表現優秀,戰略的領域則相當笨拙,使得其戰術勝利累積的結果,竟是戰略的徹底失敗。
ˉ李光耀知日透徹
ˉ新加坡前總理李光耀接受日本「朝日新聞」訪談時曾分析日本文化的特性,表達了相似的看法。他說:
ˉ「你看你們(日本人)製造精緻的劍,造得多麼好。你們總是精益求精,總是想辦法改善鋼的品質,把刀鋒磨得更銳利,把刀柄造得更漂亮;你看你們製造的陶瓷,總是在色彩、款型和形式方面力求改善。這是日本人追求精確的固有文化。
ˉ日本人整體觀念中缺乏一種溫和平衡的力量。當年日本的人口還只有美國的一半,資源只有美國的五分之一的時候,竟然比其他國家更能制訂系統的計劃,襲擊珍珠港,並與美國開戰。:::不可能在五十年內就改變一個有幾千年歷史的文化。
ˉ我想,這部分的日本人還很多。可以看看你們成孕握J電器和電子市場的手法,首先是收音機,接著是電視機,再來就是錄音機和高解晰度電視機。你們還設法打開汽車市場。從一開始,你們就設法在汽車方面精益求精。所以你們把全部精力用在狹窄領域的某一目標,這使得你們一打入美國市場就很容易受到責難。」
ˉ從上面的分析,就可以理解台灣企業家與日本對手打交道後所獲得的一些相似的結論。譬如,他會清楚看見,日本友人彬彬有禮,做事負責認真,精益求精,十分講求信用;可是與日本公司打交道的時候,對方的群體利益是超過一切的,這時外在的禮貌往往變成虛偽,沒有一個人敢獨自做出決定。
ˉ日本公司提出的各種優惠條件表面上很大方,很吸引人,實際上卻是保障己身利益、控制合作者的手段,一旦接受這些條件雖然可圖個溫飽,但卻淪為日本公司的廉價勞工,而且可能越陷越深。
ˉ此外,企業家也發現,以一個弱姿態者請日本合作者幫忙,不僅自損尊嚴,而且徒勞無央C因為對方不但不同情弱者,反而因識破弱者的軟弱,而更進一步提高自己的姿態。因此,台灣企業家建議與日本公司打交道的時候,一定也要拉攏其他歐美的公司,實質上也等於是借用歐美公司的力量壯大自己的籌碼,以迫使日本的合作者真正看重你。這是台灣企業家與日本公司談判時的基本招式,包括趙耀東在禁止日貨入口時的思考模式也是如此。
ˉ縮頭式進攻征服全球
ˉ中國大陸自一九七九年以後,才開始較大規模地與日本經貿交流,因此大陸企業家對日本公司特性的認識遠不如台灣企業家深刻,釵h看法還留在表面階段,或受歷史情緒的過度影響;儘管如此,一些大陸企業家因受大陸式的理論訓練,對日本人的觀察也有其細膩之處,譬如北京萬通集團公司董事長馮侖說:
ˉ「跟日本人聊天談事,前面的話總是很好講,但是後面的話愈來愈
難講。比方一開始很容易講』早安!『』很好啊!『說一些客氣話。這些話一開始很容易講,慢慢地我也會講。但是往後面講,就要有共同的話題,就要講一個很窄的話題。比方說,講到技術、電子的問題,日本人會很興奮,日本人是愈細愈鑽愈精,他愈有興趣。不然就是愈廣泛,像禮儀式的東西,中間這個狀態很難講。而中國人往往是中間那個狀態的事情最多。要說精和專,中國人做事情沒有像日本人對一件事鍥而不捨,非要做好的這種勁頭;要說禮貌,又不如日本人形式的東西多,包括講話的敬語,所以這樣的談話,往往談一下子就沒有事情可說,成了為了找話說而說話。」
ˉ「日本人與日本人在一起的民族認同,要比中國人和中國人在一起強得多了。愈是如此,愈是自己困得愈緊,自然愈對外面有排斥力。另外他是在一個狹小的環境競爭下來的,包括他的保密意識、危機意識。危機意識也是一種保衛,就像沒有資源,文化是外來移植的。他總是要證明自己、保護自己。這種進攻性並不像美國的表現,日本人的進攻首先可能是先縮起來,在細的方面非常專業化,然後你就不能跟他比。美國則是一種很直接地進攻形式,新事情往往是美國人做出來的,但進一步做細部改良的卻可能是日本人。」
ˉ中國人帶頭日本人步人之後
ˉ北京亞都公司總經理何魯敏談到留日見聞時說:
ˉ「你只要往十字路口一站,等待紅燈的出現,按照常規,人行道亮起紅燈,即使兩邊沒有車輛通過,過路人也安靜地等在路邊,絕不闖紅燈一步。這時,也釵酗H看見道路左右沒有車輛通行,便昂首闊步地橫穿馬路,而其他日本人在左顧右盼片刻之後,也跟著橫穿過馬路:::。你跑去拉住這個帶頭過馬路的人,他多半是中國人無疑。這並不是說中國人不守紀律,因為日本人也不講紀律—只要有一個過馬路的,他們便馬上跟著走。這只能說明一個結論:那就是中國人多半願意挑頭,而日本人多半願意步人之後。」
ˉ上面的例子生動有趣,讓人細細品味。總而言之,由中國人企業家的眼睛看日本人並建議交往之道,展現的是一副鮮活的圖像。尤其台灣這五十年來與日本的密切交流多半是透過企業家實現的,他們根據寶貴的親身經驗所留下的紀錄,就算是台灣對日本學所作的獨特貢獻。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