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打碎我們,還是打開我們? 生死交界六代送行者,最真摯的心靈告解與生命體悟

出 版 社:商業周刊

出版日期:2018/5/24

定價:320元

規格:平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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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打碎我們,還是打開我們? 生死交界六代送行者,最真摯的心靈告解與生命體悟

卡利伯.懷爾德

美國六代禮儀師暨殯葬界的文化人類學家

第一手接觸死亡、透析人性的現場觀察手札

 

有人說生者屬晝,逝者屬夜

送行者不分晝夜,站在生死交界

為逝者留下最美瞬間

與生者同享喜怒傷悲

因被死亡打碎的人而悲

因被死亡打開的心而喜

或許,更能看清人生最重要的事

 

作者部落格獲《時代》雜誌評選「非看不可」!

美國Amazon 4.7顆星好評:「本書既有暢銷書《煙霧迷漫你的眼》的幽默與洞見,也有《當呼吸化為空氣》的簡潔與犀利。」

★ 2014年,作者獲邀至TEDx Talk演講「擁抱死亡」

《時代》雜誌、《華盛頓郵報》、《赫芬頓郵報》《大西洋月刊》專文報導,NPR、NBC、ABC專訪

 

在父親家族,我是第六代禮儀師;在母親家族,我算是第五代。我應可自稱為血統純正的禮儀師 ,身上流著合計九代的殯葬業血液。就我所知,像我這樣的人,只有我一個。

──卡利伯·懷爾德

 

本 書 介 紹

 

    大體的運送、防腐、裝扮、入殮、火化、清洗殮房……身為禮儀師的作者,日復一日重複上述過程,處理並送走一個個截然不同、獨一無二的「人生終點」。他原本加入家族葬儀事業只為餬口飯吃,又因「太習慣與接近死亡」而罹患憂鬱症,然而,一次在葬禮現場休克倒下,讓他得用全新心態去面對「身後事」這一行。

    在數千葬禮現場看盡善終與非善終、人性美好與不堪後,他體悟到「死亡如泥土、一花一天堂」,人間處處皆有微小天堂--美好與良善;一邊做著死亡這門生意,一邊挖掘出死亡帶來的正面價值:

 

?一所全體醫護工作人員列隊「歡送」往生者的安養院

?一個躺在過世父親身旁,痛哭掙扎、怎麼拉都拉不走的女兒

?一名毒蟲的葬禮上,始終微笑的母親與痛哭的摯友

?一名具60年大體美容技術的禮儀師,拚老命替癌逝女童「恢復」生前健康模樣

   

    人類永遠不可能馴服死亡與臨終。在生命中的某些時刻,我們都「必然」會直面死亡、接近臨終。重點就在於,我們會選擇逃避,或是擁抱人生這些「必然」?以及,死亡終將打碎我們,還是「打開」我們?

 

精 彩 篇 章 節 錄

 

?時間,不會癒合傷口。

?哀悼不是一種病,哀悼很健康,完全不需要結束,因為悲傷永遠都在,根本無須壓抑。

?死亡足以砸碎井然有序的生活,卻也可能打開一個人的心,知曉如何面對人生無常。

?死,就像那個明明沒人問、卻老愛劇透的討厭鬼。我們都知道故事的結局,但定義我們的不是結局,而是如何活出自己的故事

?死亡是黑暗,也是光明,黑暗與光明可以製造出繽紛的彩虹,有各式各樣的色澤、濃淡、色調與明暗。彩虹之美深植於風暴之中,只可惜我們看不見。

?死亡DNA擁有的美麗基因,不是超級名模那種美,而是一種奮鬥與強韌之美。這種美終將帶來各式各樣的成長。

 

?死的聲音是寂靜。擁抱這種寂靜,就能夠接受死亡。讓我們擁抱寂靜,不要無謂地填補寂靜。

?我們所認識的最美好的人,是那些經歷過挫敗、痛苦、掙扎、失去並且在深淵中找到出口的人……美好的人,不會憑空出現;美好的人,是苦難淬煉出來的。

 

 

朱為民∣台中榮總嘉義分院家醫科醫師、緩和療護病房主任

郭憲鴻(小冬瓜)∣冬瓜單程旅行社總經理

張立人∣台大精神科醫師

蘇益賢∣臨床心理師、作家

(依姓氏筆畫序)

 

各 界 盛 讚

 

作者的部落格坦率不諱,時而引人深思,時而踩踏禁忌底線。徹底揭露殯葬業真實面的同時,也提點了一些關於人生與生人的事。推薦非看不可。

──《時代》雜誌網站(TIME.com)

 

(作者)以網路名人之姿,重新定義了殯葬業這個沉重嚴肅的行業,並為「生命的終極關懷」開啟了不同的對話。

──《華盛頓郵報》(The Washington Post

 

本書述說了許多令作者記憶猶新的葬禮故事,那一場場葬禮幫助他擁抱死亡與往生服務的正面意義……也就是「死亡正面觀」(death positive)……他也得以在禮儀師的工作中獲得滿足與成就。

──Vice雜誌

推薦序∣死亡,是什麼?  郭憲鴻(小冬瓜)

推薦序∣透過死亡,看清人生  蘇益賢

推薦序∣死亡的教育,其實是「生命教育」 朱為民

 

作者的話

第一章∥死亡負面論述

第二章∥葬儀社就是我的遊戲場

第三章∥被死亡打開

第四章∥死亡安息日

第五章∥在黑暗中尋找上帝

第六章∥神聖的塵埃

第七章∥往生服務的迷思

第八章∥走前門政策

第九章∥聆聽寂靜的聲音

第十章∥以哀悼敬拜

第十一章∥每個人都是一小片馬賽克

第十二章∥人世的天堂

第十三章∥超越宗教的神祕主義

第十四章∥盡情懷念逝去的他們

第十五章∥找到該說的話

第十六章∥陰與陽

結語∥十個信念

 

謝詞

內文摘錄1_第四章 死亡安息日

我十二歲的時候,祖母過世了。發生得很突然,也很早:她才五十九歲。這是我跟死亡第一次近距離的、切身的接觸,與工作無關。祖母過世的隔天,我們全家人聚集在祖父祖母家的二樓客廳裡,跟負責主持喪禮的牧師碰面。整個家族的人都到了,從姻親到年紀最小的孫子。我們一一告訴牧師自己所認識的祖母是怎樣的人,他把我們的想法彙整成最後的悼詞。牧師為我們禱告。年紀最小的表弟在牧師禱告時放了一個屁。大家都笑了。沒有比這更棒的放屁時機。

 

我已故的叔公吉姆(Jim)跟他的兒子吉米(Jimmy)為祖母的遺體做防腐處理。 雖然確實有許多遺體防腐師選擇為自己愛的人防腐遺體,但是爸爸跟祖父都無法鼓起勇氣做這件事。在業外人士眼中,為自己愛的人防腐遺體或許跟八點檔的劇情一樣誇張。切開皮膚,挑起頸動脈,把套管針戳進器官裡,放乾這副曾經擁抱親吻過你的身體的體液,似乎是一種身體上的侵犯。儘管遺體防腐師非常尊重遺體,但是那種獨一無二的存在已離開,使遺體跟活人成為截然不同的兩種東西。我想,盡量不要把遺體當成活人,是我們能夠從事這份專業的部分原因。有些遺體防腐師認為這是一種奉獻,有些勉力應付,有些則是為了實現承諾。

 

祖母過世後的那幾天,我們天天都過得像安息日(Sabbath),暫時逃離急迫的日常待辦事項,把時間花在彼此陪伴:

 

我們的失去,

我們的淚水,

我們的痛苦,

我們的需要,

我們的疲憊,

我們的沈默,

我們的歡笑,

我們的愛。

 

那時我才知道猶太教認為,服喪(death Sabbath)對健康的自我照護來說是一種必要作法,而不是特權。一開始的服喪期叫做「aninut」,意思是「埋葬」。在服喪期間,服喪的人本身亦慢慢接近死亡。彷彿他們所愛的人逝去,也吸走了他們的生命力。生命緊密交織,無論我們怎麼努力拆散彼此的生命,當我們失去另一個生命時,也失去了一部分的自己……依據猶太教的傳統,下葬之後進入第二個階段「shiva」(頭七),時間是喪禮後的第一週。坐七期間,不能有性行為、聽音樂,甚至不能穿鞋,因為服喪的人不出家門。他們不上班也不上學,生活在哀悼死亡的寂靜與淚水之中。頭七結束之後,進入為期三十天的「shloshim」(三十),他們可以慢慢恢復正常的生活,工作、聽音樂、行房。

 

我們不是猶太人,但是放慢腳步並依循屬於我們自己的服喪期,我認為對祖母是一種尊重,也讓她的逝去變得像她活過的人生一樣美好。我學到了這樣的作法既正面又健康,否則這會是段難熬的日子。

 

外公七十八歲過世的時候,我已變得不一樣。我是成年人了,而且是有執照的禮儀師。外公被診斷出罹患胰臟癌的時候,身體狀況已經很糟。人難逃一死,這對禮儀師來說不是什麼新鮮事,我們每天都在處理人生的終點。死就像那個你沒問他,但他偏偏喜歡透露劇情的討厭鬼。我們都知道故事的結局,包括自己的結局。但是知道結局不等於知道故事裡的情節,或甚至故事的最後一章。對所有的人來說(不同於電影),定義我們的不是結局,而是我們如何活出自己的故事。

 

外公過世的過程比祖母好一些。祖母過世得很突然,但是外公有機會道別,告訴女兒們應該如何照顧媽媽。在安養院的照顧下,他走得較不痛苦。那天是四月六日。他把後事交代得很完整。不過,跟外婆過世的那次不一樣,這次我沒有花時間服喪。我從頭到尾都扮演禮儀師的角色,幾乎沒時間扮演孫子。

 

接到外公過世的消息那天,我剛好跟祖父在一起。他坐在休閒椅上,無線電話卡在他的大腿跟椅子扶手中間。我坐在客廳的另一頭啜飲當肯甜甜圈(Dunkin’ Donuts)的冰咖啡,祖父忙著吃灑了糖粉的甜甜圈配小杯熱咖啡。每週至少一次,祖父跟我在死亡的無常裡找一點空檔,一邊喝著經常煮過頭的當肯甜甜圈咖啡,一邊閒聊過往與現在的時光。不同於他那個年紀的人,同一個故事祖父很少說兩次。

 

今天他說的是他剛剛探望過我外公,他過去的競爭對手,後來的親家。這次他去看外公時,外公已無法言語,在高劑量嗎啡的影響下,他也幾乎無法與人對答。祖父說:「我告訴他,『如果當初兩家葬儀社合併,就會叫做懷爾德與布朗葬儀社』。結果他用最大的力氣捏了我的手。」祖父笑著說。

 

說完這件事才過了幾分鐘,電話就響了。他趕緊吞下嘴裡的甜甜圈,接起電話。是安養院打來的,通知我們外公過世了,外婆、媽媽跟阿姨們都在等我。這通電話把我切換到工作模式。我沒有哭。我沒有時間哀悼。

 

我心想,爸爸應該跟我一起去。我打電話給他,通知他這件事。爸爸提早回家,維修那座幾乎已有三百年歷史的殖民時期農場。這是一個永遠都在粉刷與重新粉刷、修理與裝潢的過程,但是在爸爸終日面對痛失親人的家屬帶來的心理壓力而需要喘口氣的時候,農場為他提供了暫時逃離葬儀社的絕佳理由。不過這次,痛失親人的家屬也是他的家人:他的妻子、岳母、妻子的姊妹。我知道跟禮儀師的角色比起來,他更應該做的是安撫家人。這次就由我來扮演穩重可靠的禮儀師吧。

 

我們把需要的東西裝上廂型車,做好準備,從帕克斯堡出發前往蘭卡斯特(Lancaster),車程約半小時。每次出發去接遺體,那種感覺跟考試之前很像。你已經為考試做了準備,也很熟悉考試的內容,但是永遠都有讓考前準備毫無用武之地的驚喜正在等著你。空氣裡充滿不祥的緊張感,就連閒聊都變得非常困難。我們會打開收音機或靜靜坐著,直到接近目的地才開始討論工作流程。任務完成後,返回葬儀社的路上會有一種考完試的解脫感,從閒聊與輕鬆的態度就能看得出來。但是這次去接遺體,與過往的經驗截然不同。我不但認識正在等我的家屬,他們也都熟知殯葬業的流程,知道我接下來的每個動作。

 

我們抵達目的地,阿姨把我拉到一旁偷問我:「你做得來嗎?」外公有點胖,我以為她怕我搬不動外公的遺體。

 

「可以啊,我搬得動他,沒問題。」

「不是這個,我知道你搬得動他。但是,你做得來嗎?」

 

這問題問的不是禮儀師卡利伯.懷爾德,而是外公的孫子。我花了一分鐘把心態從禮儀師切換成孫子,重整思緒後告訴她:「我可以。」我想我的答案無法消除她的疑慮,其實我自己也沒有被說服。

 

外公跟外婆感情很好,令人欣羨。外公風趣幽默,用輕鬆活潑的態度待人接物;外婆穩如泰山,在繁忙的殯葬工作中維持家務的順暢運作。他們共度的人生就像跳一支雙人舞,兩人各司其職,不會踩到對方的腳或是害對方失去平衡。外公給外婆愛、笑聲與生活保障,外婆回報以愛、支持與食物。她愛煮,他愛吃。確實是完美組合,卻也使他體重過度肥胖,健康出了問題。不過,爸爸跟我把外公搬上防腐工作檯的時候,沒有花費什麼力氣。癌症讓他瘦削了不少,不再是那個胖胖的外公。過度肥胖的遺體防腐起來很難,因為脂肪會讓動脈跟靜脈更難尋找、挑起跟排放體液,但是爸爸跟我防腐外公遺體的過程沒碰到什麼問題。

 

我對外公的喪禮記憶模糊,一如我舉辦過的多數喪禮。那天有兩場喪禮,所以爸爸、祖父跟我在教堂出席外公的喪禮,叔公吉姆跟兒子吉米負責在葬儀社的另一場喪禮。爸爸沒有在外公的喪禮上工作,因為他要陪媽媽,所以喪禮的進行由祖父跟我負責。我安排送葬車隊,整理禮簿,幫助賓客簽到並發放紀念手冊。在喪禮上工作的時候,會有一種類似肌肉記憶的東西發揮作用。我無須花太多心思就能自動完成工作。但是我不希望這一天成為肌肉記憶,我不希望這一場喪禮成為肌肉記憶。我清楚記得,那天我一直告訴自己:真希望我不用在這場喪禮上工作。我想跟家人在一起

 

古希臘語裡,有兩個描述時間的詞。一個是「chronos」,可用時鐘測量的線性時間。另一個是「kairos」,跟時間的測量與長短無關,而是時間的品質。現代文化大多著重於「chronos」,但仍有一些文化明白「kairos」的價值。美國人把全副精神放在「chronos」上,失去了「kairos」。我們很少活在當下,因為我們老想著接下來的時間要做什麼事。我自己就是這樣,總是想著下一步,忘了看事情的全貌。我忘了深呼吸,忘了沉思,忘了朋友的歡笑,忘了紫丁香在春天散發的氣味。在外公的喪禮上,我錯過了當下,因為我的角色是禮儀師。我錯過了暫停的機會、服喪的時間和死亡賦予我們的「kairos」。

 

幾週後,我開車經過溪水路(Creek Road),這條彎彎繞繞的小路跟奧克托拉羅溪(Octoraro Creek)一樣曲折。我還是小嬰兒的時候,外公外婆經常為了讓我入睡開車載我走這條路。外婆說,我每次都在車上睡著,但只要車子一開回葬儀社停好,我就會馬上醒來。這時正是晚上,我很熟悉這條路,絕不會把車子開出路面。我想到外公,忽然間,淚水流下。我把車停在路邊,啜泣了起來。我失去的不只是外公,我覺得自己也失去了身而為人的一小部分。

 

我們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哀悼,禮儀師也不例外。有些禮儀師藉由一手包辦親友的喪事來哀悼;有些則是跟我一樣,為了家人只好肩負「堅強」的重任。每個人的悲傷都是獨一無二的,就像他們跟死者的關係一樣。沒有一模一樣的哀悼方式。有些哀悼方式比較健康,但不會只有一種方式,而且別人的方式也沒有對錯。

 

無論如何,死亡要求我們暫時停下腳步。它不會告訴我們停下腳步之後該做些什麼(說不定什麼也不用做),它只是要求我們正視它的存在。面對它。聆聽它。把「chronos」放在一邊,擁抱 「kairos」。這就是那天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所以我坐在車裡哭了起來,我想起外公,我發現我是那麼地想念他。那一刻的我們並不軟弱,我們很堅強。我們都要記得保留時間,給這些生命中自然存在的暫停時刻。我們會發現身為人類的意義與「死」息息相關,而在服喪的哀悼過程中,我們或許能夠找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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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文摘錄1_第四章 死亡安息日

我十二歲的時候,祖母過世了。發生得很突然,也很早:她才五十九歲。這是我跟死亡第一次近距離的、切身的接觸,與工作無關。祖母過世的隔天,我們全家人聚集在祖父祖母家的二樓客廳裡,跟負責主持喪禮的牧師碰面。整個家族的人都到了,從姻親到年紀最小的孫子。我們一一告訴牧師自己所認識的祖母是怎樣的人,他把我們的想法彙整成最後的悼詞。牧師為我們禱告。年紀最小的表弟在牧師禱告時放了一個屁。大家都笑了。沒有比這更棒的放屁時機。

 

我已故的叔公吉姆(Jim)跟他的兒子吉米(Jimmy)為祖母的遺體做防腐處理。 雖然確實有許多遺體防腐師選擇為自己愛的人防腐遺體,但是爸爸跟祖父都無法鼓起勇氣做這件事。在業外人士眼中,為自己愛的人防腐遺體或許跟八點檔的劇情一樣誇張。切開皮膚,挑起頸動脈,把套管針戳進器官裡,放乾這副曾經擁抱親吻過你的身體的體液,似乎是一種身體上的侵犯。儘管遺體防腐師非常尊重遺體,但是那種獨一無二的存在已離開,使遺體跟活人成為截然不同的兩種東西。我想,盡量不要把遺體當成活人,是我們能夠從事這份專業的部分原因。有些遺體防腐師認為這是一種奉獻,有些勉力應付,有些則是為了實現承諾。

 

祖母過世後的那幾天,我們天天都過得像安息日(Sabbath),暫時逃離急迫的日常待辦事項,把時間花在彼此陪伴:

 

我們的失去,

我們的淚水,

我們的痛苦,

我們的需要,

我們的疲憊,

我們的沈默,

我們的歡笑,

我們的愛。

 

那時我才知道猶太教認為,服喪(death Sabbath)對健康的自我照護來說是一種必要作法,而不是特權。一開始的服喪期叫做「aninut」,意思是「埋葬」。在服喪期間,服喪的人本身亦慢慢接近死亡。彷彿他們所愛的人逝去,也吸走了他們的生命力。生命緊密交織,無論我們怎麼努力拆散彼此的生命,當我們失去另一個生命時,也失去了一部分的自己……依據猶太教的傳統,下葬之後進入第二個階段「shiva」(頭七),時間是喪禮後的第一週。坐七期間,不能有性行為、聽音樂,甚至不能穿鞋,因為服喪的人不出家門。他們不上班也不上學,生活在哀悼死亡的寂靜與淚水之中。頭七結束之後,進入為期三十天的「shloshim」(三十),他們可以慢慢恢復正常的生活,工作、聽音樂、行房。

 

我們不是猶太人,但是放慢腳步並依循屬於我們自己的服喪期,我認為對祖母是一種尊重,也讓她的逝去變得像她活過的人生一樣美好。我學到了這樣的作法既正面又健康,否則這會是段難熬的日子。

 

外公七十八歲過世的時候,我已變得不一樣。我是成年人了,而且是有執照的禮儀師。外公被診斷出罹患胰臟癌的時候,身體狀況已經很糟。人難逃一死,這對禮儀師來說不是什麼新鮮事,我們每天都在處理人生的終點。死就像那個你沒問他,但他偏偏喜歡透露劇情的討厭鬼。我們都知道故事的結局,包括自己的結局。但是知道結局不等於知道故事裡的情節,或甚至故事的最後一章。對所有的人來說(不同於電影),定義我們的不是結局,而是我們如何活出自己的故事。

 

外公過世的過程比祖母好一些。祖母過世得很突然,但是外公有機會道別,告訴女兒們應該如何照顧媽媽。在安養院的照顧下,他走得較不痛苦。那天是四月六日。他把後事交代得很完整。不過,跟外婆過世的那次不一樣,這次我沒有花時間服喪。我從頭到尾都扮演禮儀師的角色,幾乎沒時間扮演孫子。

 

接到外公過世的消息那天,我剛好跟祖父在一起。他坐在休閒椅上,無線電話卡在他的大腿跟椅子扶手中間。我坐在客廳的另一頭啜飲當肯甜甜圈(Dunkin’ Donuts)的冰咖啡,祖父忙著吃灑了糖粉的甜甜圈配小杯熱咖啡。每週至少一次,祖父跟我在死亡的無常裡找一點空檔,一邊喝著經常煮過頭的當肯甜甜圈咖啡,一邊閒聊過往與現在的時光。不同於他那個年紀的人,同一個故事祖父很少說兩次。

 

今天他說的是他剛剛探望過我外公,他過去的競爭對手,後來的親家。這次他去看外公時,外公已無法言語,在高劑量嗎啡的影響下,他也幾乎無法與人對答。祖父說:「我告訴他,『如果當初兩家葬儀社合併,就會叫做懷爾德與布朗葬儀社』。結果他用最大的力氣捏了我的手。」祖父笑著說。

 

說完這件事才過了幾分鐘,電話就響了。他趕緊吞下嘴裡的甜甜圈,接起電話。是安養院打來的,通知我們外公過世了,外婆、媽媽跟阿姨們都在等我。這通電話把我切換到工作模式。我沒有哭。我沒有時間哀悼。

 

我心想,爸爸應該跟我一起去。我打電話給他,通知他這件事。爸爸提早回家,維修那座幾乎已有三百年歷史的殖民時期農場。這是一個永遠都在粉刷與重新粉刷、修理與裝潢的過程,但是在爸爸終日面對痛失親人的家屬帶來的心理壓力而需要喘口氣的時候,農場為他提供了暫時逃離葬儀社的絕佳理由。不過這次,痛失親人的家屬也是他的家人:他的妻子、岳母、妻子的姊妹。我知道跟禮儀師的角色比起來,他更應該做的是安撫家人。這次就由我來扮演穩重可靠的禮儀師吧。

 

我們把需要的東西裝上廂型車,做好準備,從帕克斯堡出發前往蘭卡斯特(Lancaster),車程約半小時。每次出發去接遺體,那種感覺跟考試之前很像。你已經為考試做了準備,也很熟悉考試的內容,但是永遠都有讓考前準備毫無用武之地的驚喜正在等著你。空氣裡充滿不祥的緊張感,就連閒聊都變得非常困難。我們會打開收音機或靜靜坐著,直到接近目的地才開始討論工作流程。任務完成後,返回葬儀社的路上會有一種考完試的解脫感,從閒聊與輕鬆的態度就能看得出來。但是這次去接遺體,與過往的經驗截然不同。我不但認識正在等我的家屬,他們也都熟知殯葬業的流程,知道我接下來的每個動作。

 

我們抵達目的地,阿姨把我拉到一旁偷問我:「你做得來嗎?」外公有點胖,我以為她怕我搬不動外公的遺體。

 

「可以啊,我搬得動他,沒問題。」

「不是這個,我知道你搬得動他。但是,你做得來嗎?」

 

這問題問的不是禮儀師卡利伯.懷爾德,而是外公的孫子。我花了一分鐘把心態從禮儀師切換成孫子,重整思緒後告訴她:「我可以。」我想我的答案無法消除她的疑慮,其實我自己也沒有被說服。

 

外公跟外婆感情很好,令人欣羨。外公風趣幽默,用輕鬆活潑的態度待人接物;外婆穩如泰山,在繁忙的殯葬工作中維持家務的順暢運作。他們共度的人生就像跳一支雙人舞,兩人各司其職,不會踩到對方的腳或是害對方失去平衡。外公給外婆愛、笑聲與生活保障,外婆回報以愛、支持與食物。她愛煮,他愛吃。確實是完美組合,卻也使他體重過度肥胖,健康出了問題。不過,爸爸跟我把外公搬上防腐工作檯的時候,沒有花費什麼力氣。癌症讓他瘦削了不少,不再是那個胖胖的外公。過度肥胖的遺體防腐起來很難,因為脂肪會讓動脈跟靜脈更難尋找、挑起跟排放體液,但是爸爸跟我防腐外公遺體的過程沒碰到什麼問題。

 

我對外公的喪禮記憶模糊,一如我舉辦過的多數喪禮。那天有兩場喪禮,所以爸爸、祖父跟我在教堂出席外公的喪禮,叔公吉姆跟兒子吉米負責在葬儀社的另一場喪禮。爸爸沒有在外公的喪禮上工作,因為他要陪媽媽,所以喪禮的進行由祖父跟我負責。我安排送葬車隊,整理禮簿,幫助賓客簽到並發放紀念手冊。在喪禮上工作的時候,會有一種類似肌肉記憶的東西發揮作用。我無須花太多心思就能自動完成工作。但是我不希望這一天成為肌肉記憶,我不希望這一場喪禮成為肌肉記憶。我清楚記得,那天我一直告訴自己:真希望我不用在這場喪禮上工作。我想跟家人在一起

 

古希臘語裡,有兩個描述時間的詞。一個是「chronos」,可用時鐘測量的線性時間。另一個是「kairos」,跟時間的測量與長短無關,而是時間的品質。現代文化大多著重於「chronos」,但仍有一些文化明白「kairos」的價值。美國人把全副精神放在「chronos」上,失去了「kairos」。我們很少活在當下,因為我們老想著接下來的時間要做什麼事。我自己就是這樣,總是想著下一步,忘了看事情的全貌。我忘了深呼吸,忘了沉思,忘了朋友的歡笑,忘了紫丁香在春天散發的氣味。在外公的喪禮上,我錯過了當下,因為我的角色是禮儀師。我錯過了暫停的機會、服喪的時間和死亡賦予我們的「kairos」。

 

幾週後,我開車經過溪水路(Creek Road),這條彎彎繞繞的小路跟奧克托拉羅溪(Octoraro Creek)一樣曲折。我還是小嬰兒的時候,外公外婆經常為了讓我入睡開車載我走這條路。外婆說,我每次都在車上睡著,但只要車子一開回葬儀社停好,我就會馬上醒來。這時正是晚上,我很熟悉這條路,絕不會把車子開出路面。我想到外公,忽然間,淚水流下。我把車停在路邊,啜泣了起來。我失去的不只是外公,我覺得自己也失去了身而為人的一小部分。

 

我們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哀悼,禮儀師也不例外。有些禮儀師藉由一手包辦親友的喪事來哀悼;有些則是跟我一樣,為了家人只好肩負「堅強」的重任。每個人的悲傷都是獨一無二的,就像他們跟死者的關係一樣。沒有一模一樣的哀悼方式。有些哀悼方式比較健康,但不會只有一種方式,而且別人的方式也沒有對錯。

 

無論如何,死亡要求我們暫時停下腳步。它不會告訴我們停下腳步之後該做些什麼(說不定什麼也不用做),它只是要求我們正視它的存在。面對它。聆聽它。把「chronos」放在一邊,擁抱 「kairos」。這就是那天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所以我坐在車裡哭了起來,我想起外公,我發現我是那麼地想念他。那一刻的我們並不軟弱,我們很堅強。我們都要記得保留時間,給這些生命中自然存在的暫停時刻。我們會發現身為人類的意義與「死」息息相關,而在服喪的哀悼過程中,我們或許能夠找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