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的紀錄片大師,也是日本山形國際影展的創辦人小川紳介,在台灣熱愛紀錄片的圈子中名氣並不小,但是真正看過他作品的人卻不多,即將在『第九屆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中推出的【再見小川紳介】單元將放映11部作品來回顧這位大師30餘年的創作生涯,其中包括學生運動電影、三里塚系列以及牧野村系列三個時期,我先睹為快看了其中的《三里塚之夏》,這是費時8年紀錄40年前『反成田機場抗爭』之四部影片中的首部,近年來台灣政府為開發案徵收農地屢屢引起農民抗爭,在這個時間點來看日本這段過往的影像紀錄,特別有感。

影片拍攝背景是日本為了興建成田機場,在沒有與農民溝通好的情況下,就片面徵收了位於千葉縣三里塚跟芝山町600多公頃的農民土地,農民組成「三里塚、芝山聯合空港反對聯盟」進行抗爭,跟我們在台灣的國光石化或桃園航空城開發案中所看到的反徵收抗爭一樣,許多學生以及社運人士也加入了聯盟的陣線。剛離開大電影片場投身獨立紀錄片拍攝的小川紳介則直接跟拍攝夥伴住進了三里塚,而且一住就是5年的光陰,他曾經說紀錄片拍攝的要素就是「時間」,而長時間在故事發生地蹲點更是他奉為圭臬的拍片準則。對小川來說,沒有所謂拍片時間與生活時間的區別,因為這兩者是重疊在一起的。

電影一開始,我們就看到由建設公司派來想要進入農地進行測量工作的人遭到了農民的阻擋,而接著政府就以農民丟石頭妨害安全為由派出了機動隊護衛,單純想要保衛家園及農作物的農民因此被視同暴民,真是情何以堪,但是他們的心聲卻是拍完就散人的傳媒記者捕捉不到的。小川近距離的長期拍攝除了外在的抗爭行動外也呈現了反對者的所思所想,其中有幾段特別令我動容。

小川說過他特別喜歡做女人的訪問,認為她們說話的方式很獨特,影片中也的確可以看到:例如一群參與抗爭的農婦,她們原本可能是守本份辛勤工作不善言辭的大娘,卻在抗爭的隊伍中鏗鏘有力地對機動隊高喊出她們的憤憊,她們說:「我們是規規矩矩守法繳稅的國民,難道那些稅就是用來僱你們來對我們施暴嗎?你們也是人生父母養的,為何要如此對待我們?」還有一位說,我那個原來只會看漫畫的兒子現在也懂得站到第一線來抗爭了,我感到很高興… 這些直白不矯飾的表達比男人的說理更有力量。而隨著這些謾罵,鏡頭卻緩慢呈現機動隊一張張面無表情的臉孔特寫,象徵著體制背後的麻木不仁。

《三里塚之夏》紀錄的是抗爭運動的初期,雖然視覺上對抗的畫面還不算太激烈,但是影片旁觀學生、村民們對於運動應如何進行下去的討論及沙盤推演是十分精彩的,其中細膩呈現了抗爭者由害怕、不安到一無所懼的心理發展過程。

受限於拮据的拍攝資源,小川工作小組的各種攝影器材與道具都是自己動手做,重視現場感的他特別講究音畫合一的同期聲,然而因缺乏同步錄音的配備,要到後製期才能把分開操作的聲音及影像和到一起,可能是素材不足的原因,片中經常有音畫分離以及說話不對嘴的現象,然而這卻造就了一種獨特的疏離感,讓觀眾不至於太投入,而能保持冷靜思考的空間。

雖然小川紳介一開始就義無反顧地選擇了抗爭端的立場,但若非長時間地投入並與農民一起生活,他們是無法輕易取得反對者信任的。在描寫抗爭的主題時,除了不公義之國家暴力的展現外,他特別關注在拍攝者同仁以及與被拍攝者之間逐漸培養孕育出的一種情感關係。他說如果不從心裡真正喜愛被拍攝的人以及那塊土地,他是不會開機的,或許這就是他影片中的抗爭者都特別顯得有血有肉的原因。

農民為什麼抗爭?因為他們熱愛世世代代傳承下來的土地。台灣在國土崩壞的議題發酵時,《看見台灣》以空拍鏡頭激起了台灣民眾對議題關注的熱情,而40年前的《三里塚之夏》在片尾也用相同的手法呈現了千葉縣的美,語言在此顯得無力而多餘,小川紳介以景敘情讓觀眾在感動之餘也認同了他的訴求,不該為了圖利而將自然加以破壞。這樣的歷史影像也特別值得一向受歷史撥弄的台灣民眾深思。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http://www.tidf.org.tw/zh-hant/news/918

作者簡介_朱全斌

從小就喜歡接觸文藝以及表演藝術的獅子座,人生經驗過各種不同的角色,包括電視製作人、大學教授、電視台副總、紀錄片導演、廣播主持人等,也嘗試過插畫、編劇、專欄作家、音樂劇導演等角色。持續在人生中探索潛能開展的新可能。
現職:台藝大傳播學院教授兼院長
業餘:BRAVO電台『歌舞時光』節目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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