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到過許多城市,每次的停留,時間都不算長,走馬看花的時間算是奢侈的,所以只要有窗戶,我就不停的往外看;就算天氣惡劣,我也願意踏上這城市的土地,呼吸當地的氣味,觸摸陳年的磚牆,聆聽屬於這城市的心跳。

有的時候,看到路邊的一棵樹,就好像可以讀完這城市的歷史;有時候,巷子裡綁著馬尾的小女孩,就像是這城市的倒影般投射在腦海;有的時候,走到城市的邊緣,才發現自己竟然還未遠離這城市;有的時候,卻希望自己永遠不要跨出房門一步。

每一個城市都有她自己的形態、表情、氣息、情緒、和她孕育地上人們的方式,要深入認識她們,需要長時間的觀察與接觸;但我通常只是個過客,短時間之內,我只能透過比較,才能簡單地分辨這城市的特點。有時候這些比較會顯得太理性、太銳利,我總是提醒自己,別忘記自己現在身在何處,試著活在當下,活在這城市裡,或許會有不同的發現。

有的城市難以接近,像是冰冷的水泥森林,城市的溫暖來自於行走在路上的人們身上,如果將這些人運離這城市,似乎這城市就會變成另一個「軍艦島」,形成在地球上被遺棄的大型人造物,只適合在人類的回憶錄中出現。但有的城市像是慈祥的老奶奶,呵護著在她身上蹂躪、魯莽的人類,沒有一句怨言,當她靜靜地躺著的時候就已經美麗,人們在其中活動就像是偶遇的枝頭鳥,輕盈而有活力。荷蘭阿姆斯特丹在我的記憶中就是這樣的一個城市。

在當地駐留的那幾天,我寫了一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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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荒野深山遇見了妳』

不知道已經走了多久,也不知到走了多遠,起點早已不見,更不知終點在那。天空灰暗的像淋溼的餘燼,透露著消逝腐敗的氣息,儘管地面上的生命掙扎的喘息著,終了的訊號卻是不曾停止,從天上,從地底,從四周,從自身內而來,彷彿它才是唯一的永恆。

肌膚已無知覺,也許將外衣全部褪去,也不知炎熱寒冷,雙足也不知是否真為血肉,移動身軀前進的,似乎只是意識得到眼前景色的改變,當意識也如燭火熄滅的話,將剩下什麼可以讓自己感覺的到自己?

早已不期望會有改變現狀的意外,只求不要再往更糟糕的方向走去。直到我在這條似乎走不出去的荒野遇見了妳,才讓我又恢復了知覺,這時才知道腳底的水泡早已經破了,身上的衣服被樹枝給掀掉了一大塊,血液從上半身一直流到鞋底,褐色的血痕和泥巴混雜不清,傷疤擠壓後滲出些微的體液,是令人目眩的暗紅色。

身體上的痛實在令人無法忍受,但我卻在妳的美麗之前無法出聲叫喊,是忍耐或是又再度忘卻痛苦,已經無法分辨。

就算只能在遠方靜靜的看著妳的美麗,我卻已滿足,害怕任何一點的聲響會將妳嚇跑,我願意在這裡化成石柱任憑雨淋風吹。

也許一開始是沒有目的遠行,也許會因此迷失在叢林裡的蛛巢小徑,但只要能見到如詩般的妳,這一遭的最後是開始或是結束也就顯得不再重要了。

妳是那樣的美,讓像我這樣的荒人願意穿越荒野來尋找,所以,我需要再次踏上坎坷之路,回頭告訴眾人妳的美,而我也將再次返回,願在妳身旁化成穿越千年的石柱,靜觀,凝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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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搭乘歐陸的火車進入阿姆斯特丹,在還未進入這城市的中心前,火車穿越郊區鄉間,翠綠的植栽盡映眼底,但卻也看到為數眾多的溫室花房,整齊排列在大地上,近看會覺得是大型的戶外科學研究室,而事實上,這個國家也確實運用了許多科學的方式提高農業的產量,成為全世界數一數二的農產輸出國。

在城市裡,看不到巨樓的影子,街道上幾間傾斜的小樓,不影響人們居住,也沒有人打算將它們拆掉重建,任憑他們在街道兩旁跳著舞。而這些屋子似乎不是聚集在道路的兩旁,是隨著運河而延伸、蜿蜒至遠方。

一日,搭巴士前往了更遠的鄉村,我不停地尋找散落在偏遠地區的大型工廠、倉庫、科學園區、或是任何收集欲望而建造的大型建築,卻一無所穫,偶爾出現的大型風車,應該是這地平線上最明顯的人造物。

我不停地想起這個美麗的地方,也不停的思考這個國家與城市的人們是如何看待他們生活與遠景,為何這樣高密度的一個國家和城市,竟然沒有演變成像另一個東京?或是另一個紐約?為何他們沒有被科技給吞蝕,而是利用科學,自給自足,還可以供應其他國家的需求?

在這個國家,人們的基本需求都已被滿足,唯一的欲望似乎是在追求美的極致表現,而不是有形的擁有物;知識的追求與獲得是為了服務他人,而不是為了使自己得到更多的資源。

或許做為過客的我,理性的眼光只看到了這城市的其中一面,但我卻深深的被這一切所吸引,如果地球上真有一個城市能夠讓人無憂無慮,過著烏托邦式的生活,我想,阿姆斯特丹正在朝這個方向努力著。 

作者簡介_石頭(石錦航)

台灣搖滾樂團五月天,吉他手,1997年出道至今,作品包括:八張「五月天」音樂專輯、個人書籍《我的搖滾媽咪》、電影《明天記得愛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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