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以外的人生,才是我們一生都要面對的課題

在從事律師工作的生涯中,最令我感動的事情,往往不是勝訴,而是訴訟以外的人性。

「律師」這個行業,在我的想法中,經常要扮演噬罪人(Die Seele des Bösen)的角色,不是「飾」罪,也不是「拭」罪,而是「噬」罪。從事這個行業的人,必須將當事人的痛苦與罪惡,具體轉化或適用於世俗的法律之中,協助法院使每個人可以適得其分。所謂的「適得其分」,就是讓人世間的秩序恢復應有的道理,而不是勝訴或敗訴。法院裡的正義,許多時候反而不是公平,畢竟法官不是全知全能,是以律師就必須要扮演法官的手腳,讓兩造的當事人可以取得平衡點。這個平衡點,不是為求勝訴不擇手段,而是恢復失衡的人性,畢竟法院以外的人生,才是我們一生都要面對的課題。

這個小故事,就是在討論人性的問題,其實法律只是附帶的議題而已,這也是為何我把這本書取名為《噬罪人》的原因。所謂的「噬罪人」,是在古老的基督教中擔任特殊職位的神官,他們通過在教堂外舉行某種儀式,赦免那些已經死去的人,洗去他們未懺悔的罪過,允許死去的人不因犯過邪惡而受到懲罰,而噬罪人往往會為了赦免某人的罪過,在必要時犧牲其他人。

律師,乍看之下,確實如此,這些人必須擔任世俗中「洗罪」的功能,在訴訟中必須犧牲對造,取得勝訴,因而洗刷自己當事人的罪,或是澄清自己的立場。然而,在執業生涯中,隨著自己心智年齡不斷成長,人事經歷日漸豐富,發現在所有的訴訟中,我們應該瞭解的問題,其實不是法律,而是人性。當我們可以洞察人性的軟弱與自由的可能性,我們才能體會身為人的主體性與珍貴性。因此,透過這些故事,我想跟大家分享的觀念,其實不是法律,而是人性。

《噬罪人》所說的故事,都與法律有關,但更多的情節都在人性的觀照。希望大家可以喜歡這些故事,這些故事都是可能發生在你我之間。透過這些不同的小故事,大家更能瞭解人性的光明與黑暗面,明白自己的軟弱與克服軟弱、達到內在自由的可能性。

法律,不能解決一切,人性才是解答。所以,我談的不是法律,而是人性。

一場遊戲一場夢

他是個中年人,看起來飽經風霜。

我不知道他的實際年齡,但是應該不年輕。他伸出手來跟我握手,右手厚厚的繭,顯示出他應該是從事勞動工作的人。他有點緊張的搓了他放在大腿上,極為破舊的外套,不好意思的跟我說:「我沒有帶錢來,但是請問可不可以諮詢你一些問題?」

對我而言,免費接受諮詢從來不是浪費時間的行為,對方願意把他的故事掏心掏肺的告訴我,讓我運用法律去思考有沒有解決之道,這是讓自己快速成長的方式,就算對方因為預算,找了別的律師,對我而言也沒有損失,反而贏得了友誼,為什麼不要?

我示意他不用客氣,請他把故事告訴我。

原來他的年紀,大約小我幾歲而已,然而他黝黑的皮膚、疲累的眼神,讓我覺得他像是比我老了一世紀。

他,從研究所畢業以後,就擔任某高中老師。高中的教學課程很忙,他除了自己的課程外,他還要照顧一年級的新生,也就是負責導師的工作。 那年,從研究所畢業後,去擔任高中老師的人不多,他算是當時很有發展機會的新人。當然,他的教學極為認真,在學校裡也有很好的人緣。每次下課,總是有不同的學生圍繞在他身邊,因為年齡差距不大,所以經常可以跟學生打成一片,籃球場、社團教室,經常見到他的足跡。他縱身投籃的身影,吸引眾多女學生的目光,如果當年有臉書,或許他會是加入最多學生當好友的老師。

他在同事間的人緣不錯,許多老師也樂於跟他分享教學經驗。在綜合科當中,有一名女同事經常對他表示好感。她不僅會主動攀談,甚至會約他下課後到學校隔壁的咖啡店坐上2個小時,聊聊家裡發生什麼事情、學校的政策又是多麼不合理。他覺得他們之間彼此欣賞,也不排除進一步發展的可能性。他只是在等待時機向她告白,他還不確定一些事情。特別是,他希望升上科主任以後,再告訴她,希望可以公開在一起,即使這已經是學校公開的祕密。

那天下午,這位女同事氣急敗壞的到他那裡,告訴他,擔任導師的班級女生暈倒。這女生是很積極的孩子,個性雖然很倔強,但是很上進,經常會詢問他課業上的問題。因為這個女孩的家境不好,父母又離異,現在由父親監護,所以他在課後甚至會主動要她找幾個孩子,一起在教室裡進行課業輔導。聽到向來乖巧的這個孩子出狀況,他急忙趕到保健室去,女孩就躺在那裡休息,不過旁邊沒有同學在場。他心想,這孩子不是人緣還不錯,怎麼會只有她一個人?

女孩睜開眼,狀極痛苦,對著他說,「老師,我的胸口很悶。」一邊想抓住他的手過去胸部那裡。他緊急的縮手,左右張望,「保健室的護士呢?」女生見他不為所動,把原本的制服往下拉扯,露出痛苦的表情,然後把裙子半褪,內褲往下拉。他發現情況不對,手忙腳亂的想阻止她,而她竟然開始喊救命。他碰倒了旁邊的白色簾子,而護士,就在這時候進來,嚇得合不攏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