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在一千八百公尺的低空上下左右劇烈搖晃,外面的天空黃濁一片還夾雜閃電,我的五臟六腑像是坐海盜船般翻騰,要極力忍住才能不吐出來。一旁跑新聞跑了三十年、一路上談笑風生的資深攝影大哥,此刻也臉色發白,緊抓著扶手不發一語。高度降到八百公尺時突然又往上急拉,有經驗的人此刻心裡都浮現出恐懼:「完了,降落不下去!」

幸好,重新在天空盤旋了半小時後,飛機終於跌跌撞撞的著地。手機立刻傳來朋友的訊息:「歡迎來到黃色暴雨的香港,你們沒事吧?」

330全民上凱道的前一天,我奉命前往香港採訪,題目是:「台灣會不會變成下一個香港?」出發前,編輯室的觀點會議不可免的又進行了一場激烈的辯論。

有人認為,反對服貿就是反對開放,害怕自由競爭。也有人問我:「你們年輕人到底在害怕什麼?」

說真的,開放或不開放,從來都不是這次學運的重點,跟幾億中國人在國際上自由競爭,我沒有怕過,我相信立法院裡那一群學生也沒有怕過。但是,有一群人很怕,就是一生只能守在自己家鄉,耕個小田,開個小麵店、小雜貨攤的「台灣人」。

他們沒有移動能力,沒有競爭能力,所期望的,就是能在自己的熟悉的、感到安全的地方終老一生。我們的政府所該保障的就是這群人基本的生存權利。

但他們沒有。大埔案,就讓我們看到財團如何與政府勾結,用極其粗暴的方式對待一群無力反抗的人民。

全球化是浪潮沒錯,但你不能自己坐在三十年前就打造好的船上,就批評在海上拚命游泳只為了呼吸到一點空氣的人沒有競爭力,甚至把人從船上踹下去,看著沉進海裡的屍體說:「sorry,是你不夠努力。」

那些反問學生「憑什麼你們來代表所有人的民意?」的人,請你重新思考一下的你的問題,以邏輯上來說,當然沒有一個人可以代表「所有人」的民意。如同現在一群面目猙獰的「民意代表」從來沒有真正的代表過民意(他們代表的是自己與相關團體的利益)。

但學生們至少替一大群被淹沒掉的台灣人民說出心中最深的恐懼,就是:「我所珍愛的一切,會不會有一天被中國拿去?」

編輯會議上,一位長官說:「不要小看台灣人的智慧,口袋從來不會決定台灣人的腦袋。」他認為,自由競爭是一回事,民主制度是另外一回事,台灣的民主不會因為開放與中國的貿易就消失。另一位長官也說:「從來只有獨裁國家怕民主國家,沒有民主國家怕獨裁國家的。」

對,我們怕的也不是中國,而是怕自己的命運不能夠由自己決定。台灣花了多少的時間才爭取到一點點民主的空間,轉眼間卻可能被別人整碗捧去,誰不害怕?

說到底,這不是害怕的問題,是信任問題。人民不信任馬英九政府會照顧到他們的利益,年輕人不信任老年人會創造出對他們友善的環境。眼睜睜看著上一輩既得利益者吃乾抹淨,你叫學生們怎麼吞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