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禮拜二,都會有半個白晝的時間,我會將未達學齡的小兒子麻煩母親照顧,好讓我和太太有時間一同進修日文,也可以喘口氣,過一下短暫的兩人世界。傍晚去接他的時候,他手中都會握著一些東西,有的時候是食物,有的時候是玩具。

一日,我看著他手中握著的玩具,感覺異常的熟悉,沒有多想的就問他:「這是哪裡來的?」他回答我說:「這是奶奶給我的。」其實,我是要問他「你怎麼會有這個玩具?這是爸爸小時候的呀!」我從他的手上拿過來這架已經掉了漆,翅膀已經無法收起的超合金飛機,試圖用蠻力將它合起,卻又害怕將它折斷。兒子急切的想要回他認為已經屬於他的玩具,我也不再嘗試將翅膀折起,還給他這曾經也屬於我的超合金飛機。

看著他玩這架飛機,回憶不停地湧入,像是站在瀑布下,無力阻擋。飛機開始成為回憶的起點,那些脫落的漆、可以收合的翅膀,曾經和它放在一起的那些玩具,那個玩玩具的角落,成長的地方,家門口的街道,幾十年前的回憶,竟然在一瞬間爆發。

在那台超合金飛機誕生的年代,數位相機還沒有發明,底片與洗照片是奢侈的,逢年過節才會有一些全家福的照片留下。奇特的是,多年之後,每當看到那些照片,我們總是會回想到那段時空,聽那些相片在說故事。沒有照片,那些曾經擁有的物品,也有著同樣的魔力,不需要使用時光機,就能帶我們回到過去。

我一直在想,為何那時候沒有那麼多方便記錄的設備,卻能喚回那麼多記憶。現代的設備是那樣的方便,但是曾經到過的地方,沒了導航就不知如何到達。螢幕裡的照片是否記錄了所有的過程,還是最後只有數位資訊?

從兩個兒子很小開始,我就開始幫他們留下他們的塗鴉,有時會幫他們寫上日期。其實那是幫大人記的,我想他們長大之後,並不會在乎那是什麼時候畫的,卻會記得他們當時想要畫的是什麼和他們的心情。

然後,有一個想法在心中萌芽了,我想拍全家福。不是那種三腳架一架,自動倒數快門閃光後就完成的那種,而是真的很麻煩的那種。

我請了位攝影師,背了一台半世紀前的大型拍立得。這型的相機,底片已經停產,所以拍了一張,地球上就又少了一張,因為如此珍貴,而更加珍惜。所以當他按下快門那一剎那,所有變因必須接近完美。光圈快門正確,構圖適當,小朋友沒有亂動,全家人都沉浸在幸福裡,快門按下後再等待四十分鐘即可顯影。但是在撕開那張顯影紙之前,沒有人知道這會不會是一張成功的照片。

就在這個時候,我想這張照片最後是否成功已經不再重要了,就算它是白的曝光過度或是黑的曝光不足,失焦模糊或是顯影失敗,它都紀錄了所有的過程。而那真實的影像就在我們腦中,每當我們拿出這張失敗或是成功的拍立得,全家人都會回憶起當天花多少時間在等待,在調整,在相處。

有人問,花這些代價只為一張也許不會成功的照片,值得嗎?

我覺得很值得,因為這樣子的回憶是無價的。

作者簡介_石頭(石錦航)

台灣搖滾樂團五月天,吉他手,1997年出道至今,作品包括:八張「五月天」音樂專輯、個人書籍《我的搖滾媽咪》、電影《明天記得愛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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