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自己喜歡的事,讓別人陶醉。」第一次前往大吉嶺時,一位長輩給出的忠告,成了趙立忠日後旅行的最佳註腳。辭去科技產業的工作後,他全心投入推廣紅茶文化,春天赴海外品茶、買茶,秋天歸鄉停泊,像隻幸福的候鳥,總是帶回芬芳的訊息。

「唯一的問題是,我長得太像尼泊爾人了。」為了品茶跑遍印度大吉嶺各大莊園的趙立忠,在回答旅程中最大的困擾時說,「印度朋友建議我,大選這段時間最好不要隨意走動,以策安全。」

不少人都喝過大吉嶺紅茶,就算沒喝過,至少也在電視廣告上看過。但是為了品茶,深入大吉嶺如此之廣的台灣人,趙立忠可能是第一位。當我問起這位茶癡,旅程中最大的困擾時,得到的卻是「長得像尼泊爾人」這個令人啼笑皆非的答案。

「我要強調,平常的大吉嶺,其實是個非常祥和的地方,印度人、尼泊爾人、不丹人、西藏人彼此相安無事,」趙立忠連忙加了註腳,「只是每逢大選期間,族群問題就會被挑起來,讓大家神經就會特別緊繃。」「就跟台灣一樣。」我說,彼此相視而笑。

2005年,21歲、貌似尼泊爾人的趙立忠,參加志工服務計畫,第一次來到大吉嶺—全世界名氣最響的紅茶產區。當同行的友人在逛市集,採買心愛的喀什米爾羊毛圍巾時,從小就愛喝茶,寒暑假還自尋門路上山學作茶的趙立忠,心裡念茲在茲的,卻是怎樣混入當地種茶的莊園一探究竟。 大吉嶺共有87座莊園,林立在不同山頭,趙立忠在鎮上四處打聽,蒐羅前去的交通方式。他還記得最麻煩的一趟旅程,目的地是爾利亞莊園(Arya):這裡最初是一群中土僧侶的隱居地,位於60度的險坡之上,遺世而獨立。更甚者,為防廢氣汙染茶質,除了莊主自用的四輪傳動車以外,爾利亞莊園平日可是嚴格禁止汽機車出入。

立志嘗遍所有莊園的趙立忠急中生智,竟然問到了莊主司機的聯絡方式,趁著對方赴鎮上採買民生物資之際,順風搭了便車而入。就是這股癡勁,讓趙立忠成了許多大吉嶺莊主這輩子見過的第一位台灣人。 「一座莊園就像是一座歐洲古堡,茶農子承父業,依附著莊主而生。」趙立忠浪漫描繪出親見的古典景象,我只能拿〈世紀帝國〉電玩或《魔戒》電影中的場景勉強揣摩。「莊園裡不只有房舍,還有學校、教堂和寺廟,基本上就是一個自成體系的小世界,莊主有著國王般的權威。」趙立忠說道。

佛經中說一沙一世界,大吉嶺則是一葉一天堂;不同莊園的紅茶有不同的風味特色,表現出氣候、地貌與製程的複雜多變。趙立忠秀出了他的珍藏,來自凱瑟頓莊園(Castleton)、有夏茶之王稱號的「夜光白玉」。茶袋一打開,一股極其濃烈的麝香葡萄味撲鼻而來,讓人幾乎疑心它是混雜了香精。趙立忠注意到我的困惑,寶貝地封緊夾鏈袋,解釋道:「這種經天然發酵而來的香氣,香則香矣,其實很容易散失,和人工添加物可是完全不一樣,尤其要慎重保存。」

從大吉嶺開始,趙立忠建立起他的紅茶版圖,只要一有假期,他便前往世界各大重要紅茶產區找茶、品茶,後來甚至放棄了4年的工程師資歷,專心投入紅茶文化推廣。對愛旅行也愛獨處的他而言,這是再自然不過的選擇,光是印度一地,就有無窮的寶藏可挖。

「在印度,茶葉已經是民眾生活的一部分了,一天喝個3到4杯印度拉茶稀鬆平常,人人都喝得起。喝完後陶土杯往土裡一扔,自然分解,還諸天地之間。」但可不是所有紅茶產地皆是如此。趙立忠舉例,位於東非的肯亞,雖然已經是全世界第一大紅茶出口國,但紅茶在當地只是單純的經濟作物,「非洲民眾幾乎不喝茶,茶葉就是要拿來外銷,雖然莊園已經企業化管理了,但是茶文化並沒有在此生根。」趙立忠說,反觀英國、日本雖然產茶稀少,但因為飲用紅茶的人口眾多,詮釋、品鑑的角度就發展得格外豐富。

走過那麼多地方,還是茶鄉最能讓趙立忠卸下心防。他自承每回在大城市旅行時,總習慣以隨身聽和墨鏡保護自己不受打擾,「因為我一看就是個容易受騙的觀光客」;唯有純樸的茶民屢屢能讓他卸下防備,友善的笑容是他們的共通語言;這時候,他會把隨身聽和墨鏡收進行囊,換成輕便瓦斯和熱水壺,「美景當前,尤其適合品茶。」趙立忠念念不忘有一回在大吉嶺山區健行的經驗,「在雲霧繚繞的山嶺上泡茶,霧氣會幽幽滲入茶湯之中,這時候沖出的味道最是美妙。」

這位茶癡從旅途中的體會聊到紅茶的身世,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告訴我,「你知道嗎?其實大吉嶺的茶樹,起初還是英國人特地從福建移植過去,說起來分明有著中國血統;反倒是和福建僅僅一衣帶水的台灣,引以為傲的日月潭紅茶,最早竟然是由日本人從阿薩姆移植樹種而來。」我聽著他滔滔不絕,不知不覺間竟然已經3個多小時過去,彼此卻都毫無倦意。我的腦海於是浮現一個畫面:有那麼一個人的生命,就像茶樹一樣,在旅行中不斷地開枝又散葉,直到散逸出滿室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