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捍衛價值觀,你敢反對親人和朋友?
來源:Ibai Lemon@flickr.CC BY-NC-SA 2.0

我前幾天收到一封電子郵件,邀請我11月去德州參加一場婚禮。

我是在美國南方長大,一個非常傳統的農村小鎮,每個人都去Wal-mart購物,有一半以上的人口開卡車,最愛的消遣之一是週末去打獵。當我的爸媽在那邊念書時,我家和我父親的教授的家庭非常親密,所以我童年的感恩節和聖誕節都在他們家度過,叫他們爺爺和奶奶。我直到長大才意識到我經歷了一個獨特和偶然的童年,在一個多是保守、白人中產階級的小鎮長大,和白人祖父母一起去大採購。即便是和一般美國人相比,這經驗也很獨特;20年後當我念商學院時,我是班上唯一來自遙遠美國南部,而多數美國同學從沒去過南部或中部的州,那些州通常被開玩笑稱為「飛過州」(fly-over state)。

我以前小時候在老房子裡面常常跟我美國奶奶的孫子玩在一起。他比我大一歲,即將要在11月結婚了,就是他邀請我去參加他們的婚禮。我去年回去時有看到他,當我看到那封email時,往事又湧上了心頭。

大約一年前,是我奶奶開車載我們去他孫子位在德州的家。那是一個週末,姊妹、阿姨、堂兄弟姊妹等等一大家族的人都在,當我們往房子走去時,我忍不住有點緊張。他們當中有些人每隔幾年我來的時候有碰過。有些人我來訪時每次都錯過,可能是我5年或10年之後再次見到他們。他們都在後院,準備烤漢堡、熱狗。

在夕陽下,我走到後院,狗在旁邊跑著,拖拉機停在車庫裡,大家跟我們打招呼。我幫忙一起烤肉,之後跟我的「堂哥」去散步,他秀給我看他的漁船、他的新卡車,聊著我們都還是6歲小孩時候的生活回憶。那似乎是已經上輩子的事情了。

他從來沒念完大學,現在在一家鑽油公司當探測員,雖然薪水以大城市的水準而言不算非常好,但在像這樣一個小鎮,地廣人稀,房子有時候跟車子一樣便宜,他已經可以買一塊地和一棟有四個房間的房子。這是德州一個小鎮,僅有幾千人,離我成長的鎮只有幾小時的車程。市中心就是幾個加油站和一個當地雜貨店,你要開車30分鐘才會到最近的購物中心。我的「堂哥」是個很好的人,身材稍微過重,充滿熱情的笑容,就是那種可能會邀請需要幫助的陌生人進去他們家的老派美國人。之後我們吃燒烤,全都圍在壁爐旁看德州美式足球。

這就是這裡的生活。去上班,晚上烤肉,週末釣魚和打獵,早早結婚生子,然後每個世代就傳給下一代。對於許多人來說,生活中最大的亮點是成年前在高中打美式足球,然後永遠留在他們的小城鎮裡。許多人可能從來沒有到過像紐約這樣的大城市,更多人甚至可能從來沒有離開美國。他們大多相信新聞告訴他們的事情,對美國在世界上的角色維持相對保守和正面的態度,常常忽略外國人對美國的感受。

這是小鎮上的生活,而全美各地有成千上萬類似的地方。

這是真正的美國,你很少在電視節目上看到的美國,和蘋果、Google、F-16或CIA無關的美國。

這是美國中部,而常常會讓外國人甚至許多美國人訝異的提醒是,統計上來說,這種小鎮才是多數,他們真正會影響選舉,他們的信仰和價值觀塑造國家的方向,或在許多情況下,讓他們陷在過往。

當我意識到時有一種莫名的悲傷,我跟我的「家庭」一起在後院傍晚烤肉、看著黃昏的德州浮雲,即便這是我長大的地方,我知道我永遠不會回來這裡生活。

現在,我們已經變得大不相同了。

我們不再分享對教會、國家,槍支控制、同性權利、外交政策和稅收的相同看法,通常,當我們在討論這些主題,我面帶微笑保持沉默。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我相信我們許多在台灣或是在大中華地區的人能夠輕易想像將這些場景移植到這裡。當我們回南部或鄉下老家時雖然常常面帶微笑,但是總是感覺不太自在,或是當我們探訪在台灣農村小鎮的第二代老傳統產業,他們還依然維持過往歲月的生活方式,忘記台灣外面這世界變化有多快,以及我們持續奮鬥想要跟上。

我們情感上很親近,但有一種未言明的距離,顯示我們對世界理解的不同並沒有變小。

所以潛藏其下令人憂心的是:

如果我們自己公民之間的差距就變得如此巨大而無法溝通,我們該如何解決社會的重大議題如教育改革,稅制、外交政策、國家認同?

就像美國可能永遠無法解決像槍枝管制這樣的議題,因為擁槍和反槍的人都對堅信自身的信仰而不肯妥協,所以不管還會發生多少校園槍擊案,同樣的問題每隔幾年只會再重複一次,沒有結束的一天。

許多沒有一個權威獨大黨派的民主國家,現在似乎最終會面對同樣的議題:

經過幾十年的民主制度終於穩定後,似乎不可避免的是,最終,為了爭取選票和得到媒體的關注,只有更極端的政治立場會成功,所以就越來越多這種主張。而一旦出現這種情況,那民主的初衷——妥協,為了更大利益的共同奮鬥,將開始消失。

我美國朋友現在最常見的抱怨是,美國現在已經被分裂為極左和極右,而這中間的差距如此巨大以致兩邊都停止跟對方對話,而剩下一半的中間選民則是非常厭倦這類爭執,導致他們甚至不再關心了。

這對台灣或多數已開發國家來說應該不陌生。

這是一個關於兩個不同美國的故事,以及現在我們這一代有多少人卡在新舊價值觀中間,卡在保守和自由中間,以及我們如何持續謹慎的試著尋找自己的方向,依然保持安靜,我們自己的觀點還沒有100%形成。

這也是台灣和許多國家的故事,他們的公民對於世界的理解已經變成如此極端的不同,導致我們許多人都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當談到個人信仰時,沒有對或錯,我們至少可以做的是尊重他人和他們的意見。

但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當我們看看其他國家和我們自己時,希望我們很快就可以不用再浪費珍貴的資源、時間,讓重要的社會議題懸而未決,希望我們可以逐漸學到如何減少我們之間的分歧。

也許有時,在家人和朋友之中,我們不應該總是保持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