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樣的場合碰到她,讓他格外的尷尬。

場外是抗議的學生和環保團體,場內是擁有「合法聽證權力」的記者和「關心地方產業發展」的民眾。

她穿的十分「正常」,帶著簡單的錄音和照相器材。他不明白,像她這種來自「不受歡迎的非主流媒體」的記者,如何順利混進聽證會。

她微微對他一笑,看出了他的疑惑。

「我昨夜搭火車下來的,好幾個鐘頭,清晨才到這裡」,她沒有掩飾掉了一顆門牙的嘴,「你也來了。」

沒有問號的語調,言下之意:她不像他是主流媒體的爪牙,輕輕鬆鬆的搭飛機,一個鐘頭就從台北到後山來。

事實上他也很清楚,自己甚至可以不用出現在這裡也一樣可以寫出報導。

「還是得要跑一趟才知道當地居民真正的想法。」他說,雖然結果老早大家都知道。

「是喔。」她轉頭看著環保學者、官員入座,接著繞到了會議室側面的窗邊。

他很想告訴旁邊的警察,提防那個穿著看起來很「正常」,和一般獨立媒體那種「寒酸味道」不同的女記者。

倒不是自己已經習慣當爪牙,而是不希望她因此受傷。

果不其然,在會議開始沒有多久,她除了拼命拍照錄影之外,趁著場內幾個反對開發案的學者和主席高分貝對罵之際,推開了窗子,讓反對派的學生從窗外爬了進來,會場迅速陷入一團混亂。

警察架住了從窗外爬入的學生,也抓住了「干擾會議進行」的她。

「不關她的事,她是記者、她是記者…」他一步向前,擋在警察前面。

她仍是被警察像殺豬般架住四肢抬了出去,一邊大喊:「違法環評、官商勾結」劇烈地扭動讓她的臉露出了極大的痛苦。

「不要這樣!」他想要拉開那些警察,自己卻也被當作異議份子抓了出去,「她受傷了、不要拉她!」

記憶中,她的左手曾經在某次抗議場合被警察拉到脫臼過,那時他們都還年輕,那時他們並肩站在一起。

場外,他試著轉動右肩卻感到劇烈的刺痛,她訕笑說:「傻瓜這時候才亂動。」採訪抗議場合都會記得帶著冰敷墊,她的細心一點都沒有變。

一個左臂,一個右肩。他們好笑的一起夾著冰敷墊,絲毫不浪費。

兩個人都只剩一隻手可以打電腦,面對著WORD空白的畫面,游標靜靜閃動著。

稿子寫不出來,主管拼命來電。

「我幫你寫吧!」她說,「我知道你要寫什麼」

他當然也清楚她會寫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