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幾篇談德國教育的文章,都不約而同提到臺灣「文憑至上」的現象,似乎德國就沒有這個問題,這讓不少真正在德國生活或求學的臺灣人,覺得似乎不那麼準確。或許,我們可以從不同的角度來看看。

成天玩樂的德國小孩

在臺灣,談德國教育的文章,都著眼在兩個主題:「幼兒教育」與「技職教育」。

當我們看到德國的幼兒園,整天玩樂,沒有學習的課表,會覺得德國的孩子真幸福。的確,當孩子還在幼兒園或小學的前幾年,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玩」,沒有課後輔導、補習班,也幾乎沒有考試和作業,許多德國家長甚至連才藝班都沒讓孩子參加,運動類型的活動則相對吃香。

臺灣琳瑯滿目的兒童潛能開發課程,在德國也不怎麼熱門。問十位德國父母,會有九位告訴你,孩子需要的就是吃好、睡好和玩樂,他們對於孩子的未來,很少這麼早就開始擔心。有些德國社區,會提供小寶寶與家長一起參與的「玩玩班」,內容也就是提供一些玩具(不是教具),所有孩子與家長同樂。

這代表德國孩子永遠沒有考試或壓力嗎?倒也不是。德國學生大約在四年級,也就是十歲左右,就會依照學生的個性與表現,以及父母的想法與老師的建議,讓學生到三種不同的學校就讀。

多元分流的德國中學與技職教育

中等教育主要有三種學校可供選擇,依次為職業預校(Hauptschule)、實科中學(Realschule)以及文理中學(Gymnasium)。

文理中學多半是學業成績較好,或者想繼續往學術領域邁進的學生,若要進入大學(Universität),一定要從文理中學畢業。實科中學則是技職與學術並進。結束後可以選擇實科的實習工作,或者進入高級職業學校,或者兩者並進(白天工作,晚上進修)。職業預校則強調職業訓練,主要目的在於培養一技之長。

以臺灣人的教育經驗來看,馬上會覺得一個是「好學生」的學校,一個是「中等生」,再來可能就是「放牛班」,如此區分。然而在德國人的經驗裡,完全不是如此。

德國人不完全根據學業的表現,來決定學校,還要考量學生的興趣與個性。例如,我老公在小學的學業表現其實很好,但他喜歡實務操作,不喜歡總是在教室裡讀書,所以當時他就進入了實科中學。而實科中學,也可以在未來轉入以各行專業為主的應用技術大學(Fachhochschule)就讀,或者繼續接受職業訓練,算是較具彈性的一種選擇。

在實科中學,與我們一般中學一樣,都要學習語言、數學、自然科學、人文科學、體育等科目,等到16歲的時候,學生可以選擇進入職場做實科訓練。那時,就真正在工作中學習了。這個階段歷時大約三年半。

一技之長,比一紙文憑有價值

在德國人的眼中,如果你能有一技之長,不需要是大學畢業,一樣能過很好的生活。一樣有房子可以住,一樣有完整的醫療與社會福利、教育、育兒津貼等等,甚至還能夠常常旅遊,享受生活。德國的物價的確比較高,然而在這邊生活會發現,許多德國人過得不能算「富裕」,但相當有「品質」。

在臺灣,如果子女告訴你:「我不想上大學。」父母的反應可能是質疑孩子:「那你能做什麼?」在德國,同樣的狀況你仍會覺得安心,你會關心的是:「那你想做些什麼?」不管孩子選擇什麼,也幾乎都有相對應的職業訓練,可以一邊工作,一邊學習,既能養活自己,也能真正學到工作所需的技能。

當然,德國教育並非完美,也有許多人質疑,這麼早就分不同的中學,而且是老師和家長的建議與意願,會不會讓某些其實很有學術潛力的孩子,沒有機會發揮?因此現在也有些邦,開始設置「綜合中學」,讓學生能夠接觸更多不同角度的教育,再來決定自己要什麼。而在某些家庭裡,還是有「唯有讀書高」這樣觀念的家長,也有壓力很大的學生。家庭教育,還是關鍵的一環。

究竟,德國人重不重視學歷?

必須很實際的說,在德國,高學歷還是吃香的。不論是找工作,或者出任公職,學歷都是事業發展的一種保證。之前發生過幾次德國政治人物學歷造假的新聞,當事人雖然辭職下臺了,然而也留下一個疑問:「學歷真的有這麼重要嗎?」

我的老公現在正在念大學。他過去選擇技職教育,但幾年工作下來,他覺得那樣的生活不是他所期望的,所以重回大學讀書。他過去從技職到實習的工作收入,相較於臺灣算是非常不錯,許多臺灣學生都會投以羨慕眼光,也因此做出「德國人不重視學位」這樣的快速結論。

這樣的收入雖然不錯,但如果在德國想要過更好的生活,或有更多升遷空間,往上拿學位,還是必須走的一條路。甚至一項2014年的統計,在德國,高學歷(大學以上與拿到技師執照者)與低學歷的薪資差距,高達74%,高於其他工業國家的59%

許多技職教育出身的德國年輕人,不甘只領永久固定的薪水,或覺得重複這樣的工作,太過無趣,然而若光靠工作年資的累積,在大公司裡的升遷,難免遇到阻礙。因此技職學校畢業的學生,下了班繼續進修的人數眾多。

而德國政府與工作單位,也多半鼓勵在職進修,只要幾年時間,拿到了學位或證照,又在原本公司表現不錯,通常都能升管理職。當然也有人放棄這樣的機會,也有些人一直往上不斷修習,就像臺灣一樣,什麼樣的人都有。

也有如我老公,決定乾脆「砍掉重練」,回頭讀高中最後一年,補完該讀的科目,考完高中畢業資格考(Abitur),接著申請想讀的大學。但因為從技職出身,所以不是所有大學都能夠申請。

不過,這還不是最辛苦的部分。如果想更上一層樓,除了能入學,還要能畢業。

「入學容易畢業難」的德國高等教育

德國的大學與研究所,是有名的「入學容易畢業難」,每次期末考試,老公用功的程度,就如同我過去準備大學聯考一樣,而且是整整一個半月不見天日的讀書。稍微放鬆一點,很可能就過不了關。而三次不過,就直接出局!

現在,他的班上只剩下2/3的同學,這學期開學,可能又少了十個。在這樣的高標準要求之下,能通過考驗的,不難想像能在這社會享有較高的地位。但德國人不是每個人都期待自己走這條路,這點,就是與臺灣不太一樣的地方。

所以,如果像臺灣某些由外觀察德國教育的朋友所見,「德國人沒有高學歷,也過得很好」,而得出德國人不重視學歷的結論,難免過於片面與武斷。

單純比較「技職教育」出身的就業者,在德國的確能有一定的收入水準,也的確是臺灣技職人很難擁有的夢想待遇。但不表示,德國人全都雲淡風輕看學歷。德國就如許多國家,學歷與收入成正比,與失業率成反比,沒什麼不同。

教育制度,該著眼的是社會的整體

關於教育,我們該看看社會整體,會比較貼近於現實與社會公義。

在這個社會的每一百個人當中,如果只有20人善於讀書或想讀書,我們不只該看那20人的生活,而應該去想想,那其他80人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有什麼樣的機會?

而那20人的生活,是否大大優於另外80人,而造成社會不公?那不想或不善於讀書的80人,是否會「被迫」去取得高學歷,而無法在原本擅長的領域發光發熱?如果他們不想走讀書這條路,生活與收入還能同樣受到保障嗎?

我們社會制度的設立,是否都在保障這20人,還是所有的人都有,並能給予同樣的尊重?這是我們除了討論「德國教育」之外,更應該思考的「臺灣現實」。

我自身的經歷,也算是臺灣教育定義的勝利組,從北一女到臺大,再進入臺大研究所,看來一帆風順,但後來也選擇完全不相關的領域創業,學歷證書一次也沒用到。

而我的女兒,目前將要14歲,她從兩年前就「宣示」自己不念大學,雖然未來還是未定之天,但若她選擇不繼續升學,也同樣需要找到在這世界上的生存之道。不只要能生存下去,做為母親的我,更希望她能實現自己的夢想,擁有精采人生。學歷,是其中一個重要的選項,但並非對每個孩子都一樣。

與其羨慕別人,不如做好家庭教育

沒有一個國家的社會與教育制度是完美的,都有令人羨慕、也有被罵到臭頭之處。很多臺灣的朋友羨慕我們家住在德國,能讓孩子接受當地教育,然而,過去在臺灣的教育,也給予我這個在異地生養孩子的母親,許多珍貴養分。

無論在哪生活,孩子最重要的學習場域就在家庭裡。身為一個母親,我期望自己,能用心去觀察孩子適合的教育模式。不用同一套思維去要求每一個孩子。給予他們勇氣,幫助他們獨立面對未來的生活。

趁現在的每一天,努力教育孩子們多方面建備自己,給他們更多帶得走的能力。

書籍簡介__每一天的教養,都為了孩子獨立那天做準備:德國婆婆教我的教養智慧



作者:凱若媽咪
出版社:天下文化
出版日期:2017年5月25日

凱若媽咪(Carol)

與德籍夫婿、進入青春期的女兒,及好動的兩歲兒子,一家四口旅居德國。經營「Carol凱若媽咪的教育實驗」臉書粉絲專頁及部落格,並於「未來Family」開設教養專欄,與讀者分享德國生活與教育。

她從臺灣升學體系過五關斬六將,一路從北一女進到臺大研究所,年紀輕輕就創業,經營婚禮顧問公司,也因緣際會經營了網路通路平臺事業。卻在當了母親之後開始思考,孩子的未來,是否有更多可能性?也不斷思索,每日教養孩子的目標究竟是什麼?

她的德國婆婆一手帶大三個獨立成熟的子女,對教養有一套獨到見解與方法,也是街坊鄰居口中的「超級媽媽」。凱若媽咪從自己的摸索,與德國婆婆的教養智慧中體認到,教育教養孩子,都是為了孩子獨立那天做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