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我長大成人,步入三十,周遭朋友一個個結婚後,有關婆媳糾紛、爭吵、相互埋怨等故事,早就己經聽到耳朵生繭。雖然大家生活在二十一世紀的現代社會,但「惡婆婆及壞媳婦」似乎千古未變,所以自認為是新女性的我,雖然主張「愛情是兩個人的事」,卻早就覺悟到,就算是兩個人遠走高飛,「婚姻還是兩個家庭(族)的事」。(在地球村的年代,是可以躲到那裡去?)

來到以色列之後,婆婆對我的照顧是無所不至。語言學校的作業,她幫我檢查更正,帶著我認識以色列的風土人情,而每個星期五晚上的家庭聚會日,當我因為大家用希伯來文討論得興高采烈而益發無聊時,她會體貼的坐到我身旁用英文跟我聊天。

怎麼說,我跟婆婆的關係都算是不錯的。到她家吃飯,我會主動擺筷、洗碗,離開前一定向她道謝;她每個星期五做的蛋糕,我一定會捧場吃一片,絕對不像她的「不孝」兒子們,每次嚐了一口,若是口味不對,他們會不客氣的馬上擺下盤叉,嫌棄起士蛋糕不夠甜、慕斯蛋糕的奶油打得不夠鬆、蘋果派的蘋果煮得不夠可口,然後再也不碰該盤蛋糕。

可見,我們兩個都在努力做個好婆婆、好媳婦。但一開始時,總是覺得不管怎麼努力,都不是太對勁。

當然,她絕對不是惡婆婆,但我總覺得她對我實在是太小心奕奕,客客氣氣,讓我摸不大到頭緒。

而相對的,我有些以色列女性朋友,則會一直跟我抱怨她婆婆管太多,要求太多,只要他們回到婆家就霸佔著她們的老公不放,指使他們做東做西。

「什麼事都只跟我老公商量而不跟我說,回去就不停的餵大家吃東西」這是兩件我最常從我朋友口裡聽到的抱怨。

為何我婆婆卻是完全相反呢?

生了老大後,這個感受更加深厚。她在幫我照顧寶寶時,我沒交待她做的事情,她都不會做。這讓我很不理解。像是可不可以幫寶寶換衣服、可不可以在沒到吃飯時間時餵寶寶…。

我有一次跟我老公雅爸細談這件事,他跟我說:「那是因為妳沒有交待清楚…」

「可是,我敬重她是個長輩,什麼都交待,不是很沒有禮貌嗎?」我把想法說出來。

「敬重她是個長輩?沒有禮貌?」這下換他楞了楞。

「沒有禮貌?」他皺著眉頭重覆了一次,然後恍然大悟說道,「『敬重』一個人,指的是把那個人所說、所做的當一回事,跟那個人的年紀沒有關係,也並不是你敬重一個人,他就可以對妳為所欲為,所以也沒有不禮貌的問題啊。妳這樣對待我母親,是畏懼,不是敬重,這不代表信任,也不代表友誼。」

「在以色列,一般世俗家庭親子關係是用愛與友誼建立起來的,比較沒有義務跟責任的問題」雅爸解釋道「妳自己覺得妳有喜歡我母親,信任我母親嗎?」

雅爸的問話直接到讓我皺起眉頭來。對我而言,長輩就是長輩,那裡有什麼喜不喜歡,信不信任的問題?

「妳不跟我媽媽說清楚,她又知道妳的個性較內斂,可能她做了什麼妳不高興的事,妳也不會說,這樣妳不是難為她了嗎?」他說。「妳如果不表達妳的喜好跟態度,別人要怎麼拿捏跟妳相處的方式跟距離?不就表示妳其實不想要讓對方瞭解妳嗎?」

聽到這裡,那時的我突然可以理解為什麼婆婆總是對我「相敬如賓」,凡事小心翼翼,而我一直拿台灣對待長輩的那一套對待她,並沒有把她當「朋友」看待。我對她的尊敬、禮貌,她可能會解釋成我還不是那麼信任她,所以總是對她客客氣氣的,不願意跟她多說什麼。看起來,我還真是個難溝通的「惡媳婦」啊!

而這些年來,學習放下對長輩權威的服從,成為我異鄉生活的重要功課之一。只有到最近這一兩年,我開始學會和婆婆說「不」,「不喜歡」,「我不要」。在我學會在她面前表達我真實的情緒後,我們的關係開始不那麼緊張謹慎,但婆婆個性中的「虎刺巴」(Chutzpah)就開始出現。

「虎刺巴」是一種猶太人特有的個性,是一種不放棄,不怕權威和拒絕,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而用盡所有方式的個性。

她還是會常常想要把一些我不需要的物品和食物拿給我,而且會很努力的說服我拿走。婆婆的說法是:「妳有說不的權利,但我也有表達我的想法和問妳的權利。」

嫁到以色列十年後,我開始加入以色列朋友抱怨婆婆管太多,給太多的行列(而且她也真的在我們去她家時拉著我老公做東做西。我常都會覺得好險她有四個兒子)

但這對於我這個從小就很聽話的好學生而言,要那麼開口跟長輩討價還價和拒絕對方,真是很難的人生功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