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台灣本土語言,很多人的心態還沒解嚴,表面接受多元,實際充滿禁忌,走投無路還是只好「大家說國語」。繞了一大圈,跟威權時代禁「方言」沒有太大差別。如今在學校裡,老師不命令孩子們互相糾舉了;但在社會上,成人們自願這樣做。

「阮兜講台語!」運將把不會說台語的客人趕下車...只會講國語,就不算是台灣人嗎?

他講台語 我們快走

今(2017)年初,一位知名文化人,在臉書上khì-phut-phut(氣噗噗)訴說一段經歷:他們一家人逛一間店,店裡有隻鸚鵡,他兒子感興趣地逗弄鸚鵡,對牠說「你好!你好!」然後熱絡地問店主,這隻是不是非洲灰鸚鵡。

店主先是不答,接著才「不耐煩冷冰冰」地說:「阮兜講台語!」

作者描述「兒子莫名奇妙,老婆知道怎麼回事,拉開他:『叔叔忙,不要吵,你去跟爸爸說該走了。』」

他寫道「路上聽說此事。我先是憤怒:『稚子何辜?』隨即轉為悲哀:『國語家庭』『愛用國語』,無非一樣的意識型態,何時出頭天啊本島人!?」

於是他對孩子說「語言是溝通的工具,講什麼能通,就講什麼。」最後他自己「在心裡講了一個髒字。很大聲。」

這則貼文被讚爆轉爆,顯然相當反映社會流行的想法。我接著要花不少字分析它,並非針對我不認識的當事人,而是這故事太經典了,幾乎每一句都顯露至少一種值得探討的普遍心態。

首先,各位可能把焦點放在較具衝突和情緒的文字,但我覺得最耐人尋味、最畫龍點睛、最包含千言萬語的,是那句看似平淡的「老婆知道怎麼回事」。

知道怎麼回事?那究竟怎麼回事?為什麼「阮兜講台語」五字一出,就能讓媽媽立時察覺情況不單純,急忙把小孩拉開呢?

當然,讀者也都知道這個知道怎麼回事是怎麼回事,那就是「我們遇上偏激的福佬沙文主義者了!塊陶(快逃)啊!」

1990年代以來,台灣人普遍在心裡成立了一個熱中取締「福佬沙文」的小警總,這是怎麼辦到的,需要另文探討。總之肅清對象既定,稍一風吹草動,便不由分說將之定罪。

才不是口氣問題

所以這店主究竟如何大逆不道?他在自己店裡,似乎是個家庭式的小店,對一個想要教他的鸚鵡說華語的小孩,說「阮兜講台語」,口氣不太好。

就這樣。文化人便指他跟日本殖民政權推行「國語」沒什麼兩樣。

咦?抱持殖民者國語意識型態的,是文化人自己吧!日本和國民黨先後推行其國語,台語都在受害的一方,國民黨更比日本高壓得多,我們現在的語言危機就是這樣來的。「國語人」覺得台灣應該是平的,就是仗著國語運動推土機把一切都快剷平了,這下還把壓迫跟反抗完全顛倒,會不會太沒天理了些?

當然,很多人會著眼店主的口氣,好像這又是一個禮貌問題,或是大人對小孩不慈祥的問題。不,這不是。假設情況是小孩摸了鸚鵡一下,店主怒叱「不許碰!」那會如何?這絕對更差的態度,足夠也讓文化人在心裡罵那個字,但他就沒有什麼「國語家庭」的文章可以作,也不會引起廣大支持者發語言的牢騷。

又或者,店主說的是「We speak English here」,不知文化人還會不會大嘆「稚子何辜」? 店主的態度絕非理想,但我一位朋友 ng Hiok-siông在臉書上說得好:(台文)「遮爾弱勢的語言環境, 我會使感受著彼種, 因為族群欲予消滅--矣,致使看著囡仔攏袂曉家己族群的語言,爸母攏無想欲kap後一代講母語的彼種悲傷痛苦,若是店主有啥物態度『無予人足歡喜』,彼是伊心內的痛的反應--啊。敢講台灣的族群予欺負到按呢,閣愛不管時,保持一種好心情好態度,來面對無好意的華語勢力?」

語言議題才是反動試紙

小店裡幾人一鳥的情境,不是孤立的,整個大環境就是華語勢力軟硬兼施、不留活口。連這點都看不見,只檢視被壓迫者的禮貌,是多麼威權的腦袋。本來可以機會教育,教小孩用台語問,不會的話,問店主怎麼講,為什麼把小孩拉走,剝奪他認識多元社會及學習語言的機會?

文化人認為語言能溝通就好,如此鄭重教導小孩。這種措詞滿地都是,不經思考就可吐出。如果真的是這樣,為什麼不是學語能力無窮的小孩用阿公阿媽的話跟他們交談,而是反過來?又為什麼我國不用英語取代華語當國語,跟全世界溝通更順暢?你要是這樣問,華語擁護者又要扯什麼我國文化,華語又變成不只是溝通工具了。

我再引用一位朋友劉盈成的留言:「語言『只是』溝通的工具嗎?KMT 的華語政策根本沒有這樣溫和理性,語言還成為歧視/嘲笑/攻擊其他族群的武器。如今華語使用者被嗆聲了,才回來強調語言只是溝通工具,『語言歸語言,政治歸政治』,要求對方理性。」

「欸,要推華語政策時是他們佔上風,被嗆聲之後還是繼續佔上風,指責對方帶著政治意識型態──世間哪有這麼好用的政治語彙,刀切豆腐兩面光?」

鸚鵡故事的作者是傅月庵,有些朋友可能會訝異,他還積極倡議婚姻平權呢。照說台灣民智已開,在種種議題上,稍有進步意識的人都會曉得,「中立」往往就是霸權的幫兇。但不用意外,在語言議題上,風氣偏偏最保守膽怯。

不講華語能當台灣人嗎?

回應鸚鵡貼文的,還有一位中年牙醫師,自稱閩、客語都通,但說,如果患者的年齡與他相當,卻堅持用閩南話與他溝通, 導致誤診,「到頭來受苦的還是這些白目的大福佬沙文主義者」。

這竟然是醫師公開講的話。

進化的國語糾察不再完全禁止本土語言,但豁免僅及於不諳華語的老人,你若受過中華民國的適當教化,偏不「愛用國語」,就是你搗蛋了。

計程車司機把不會說台語的客人趕下車、長者痛責年輕人不會講台語算什麼台灣人,固然不可取,但這種層次的事,而且也就這種層次的事,幾十年來被重複炒作成社會上充斥「福佬沙文主義」的鐵證,恰好顯示最有發言權的一群人,是怎樣把華語霸權當成空氣一樣自然,還覺得很清新。

別忘了,台灣小孩要是不講華語,小學都讀不下去。從學校到社會,一層一層有形無形的淘選,華語定生死不是鬧著玩的。一個人可以成為中產階級、知識分子,都還不必具備跟運將講兩句台語的能力,照樣生涯無礙,證明這個社會多麼配合他,不擅華語的人們多麼勉強自己,來減少他的可能不便。

這就是體制的力量,但這一切,他們都無意識,也無意配合別人,幾十年一、兩次遇上反彈情緒,就好委屈,就說法西斯來了。他們何不回答一下真正的問題:不講華語有沒有資格當台灣人?

講得很好聽,要互相尊重包容,實況就是講華語最享尊重包容,就是以最蠻橫手段造成現狀的勢力,某一天換了臉色說:「為了包容,今後你們還是全都得照我的,不然就是不包容,就是像我過去一樣壞──當然已經過去的事我也沒辦法。」都他在講。

本文獲「想想論壇」授權轉載,原文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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