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為國家實際領導人、坐擁14億美元(新台幣420億元)家產、身材高大長相帥氣,但是黎巴嫩總理哈里里最近卻領銜主演了一齣「苦兒流浪記」,而且一演就是3個星期欲罷不能,讓國際社會──尤其是中東地區國家──的觀眾看得五里霧中、提心吊膽。

11月3日中午,哈里里(Saad al-Hariri)在黎巴嫩首都貝魯特(Beirut)會見一位來自法國的貴賓,午宴席間,他接到一通電話,離席後再也沒有回來。第二天,哈里里出現在沙烏地阿拉伯首都利雅德(Riyadh)。這也還好,因為哈里里家族與沙國淵源極深,他自己就是出生在利雅德,也一直擁有黎巴嫩與沙國雙重國籍。

但是4日當天,哈里里透過沙國國營電視台,發布了震驚祖國(黎巴嫩)的聲明:他宣布直接辭去總理大位,理由是伊朗與其支持的黎巴嫩真主黨(Hezbollah)胡作非為,讓他無法繼續執政,甚至還威脅他的生命安全。

堂堂一國現任總理,如何淪為另一個國家的人質

去年12月13日,中國官媒《環球時報》社評寫道:「我們需要有能力在必要時將台灣『黎巴嫩化』,並且讓通過武力徹底收復台灣成為真實的選項之一。」一時間讓「黎巴嫩化」成為網路熱搜詞。

的確,黎巴嫩自1943年獨立以來歷經多場戰亂,兩大惡鄰以色列與敘利亞不僅入侵還長期佔領,政治與教派鬥爭也司空見慣。但是,總理跑到另一個國家宣布辭職?這還真的是史無前例。

黎巴嫩總統奧恩(Michel Aoun)表明不接受這封來自利雅德的辭呈,要求哈里里儘快回國述職;軍方也發布消息:沒有任何情資顯示哈里里有被暗殺的危險;真主黨更一語道破:哈里里是受到沙國脅迫,顛覆自家政局,他在利雅德不是作客,而是當人質。

沙國王室當然矢口否認,哈里里也在12日接受黎巴嫩電視台專訪,幫沙國撇清。但他在攝影機前顯得沮喪疲憊、緊張不安,頻頻喝水,怎麼看都像個人質。

黎巴嫩,一個創業維艱、守成不易的小國

小國不僅創業維艱,守成更是不易。黎巴嫩的處境尤其步步驚心,在地理位置上,兩個鄰國以色列和敘利亞如狼似虎;在地緣政治上,長期陷入沙國與伊朗兩大區域強權的拉扯之中。黎巴嫩一方面是中東最世俗化、商業化、西化的國家,一方面也是中東的火藥桶。

而且黎巴嫩社會與政治由三大勢力組成──伊斯蘭教遜尼派、伊斯蘭教什葉派、基督教馬龍派(Maronite),三派各有外國勢力撐腰,分別是沙國、敘利亞與伊朗、以色列。因此黎巴嫩政界有個不成文的「君子協定」:總統是馬龍派、總理是遜尼派、國會議長是什葉派。

哈里里的身世也正好是這個國家的縮影。他出生於一個富裕的遜尼派家族,5歲時(1975年)黎巴嫩爆發內戰,一打就是15年。哈里里童年與青少年在沙國渡過,大學唸的是美國喬治城大學(Georgetown University),畢業後接掌父親拉菲克.哈里里(Rafic al-Hariri)在沙國的龐大事業,娶了一位敘利亞營建業大亨的千金。

一場爆炸慘案,父子兩代情仇

2005年2月14日,貝魯特聖喬治飯店(St. George Hotel)附近發生汽車炸彈爆炸案,造成23人罹難,其中一位就是辭卸總理還不到4個月的拉菲克.哈里里。這起恐怖攻擊改變了黎巴嫩的歷史,也改變了小哈里里的一生,迫使他走上險峻的政治路。

那麼是誰暗殺了老哈里里?十目所視、十手所指都是敘利亞與伊朗支持的真主黨。哈里里沒有讓父親在天之靈失望,父親的橫死引爆了黎巴嫩的「雪松革命」(Cedar Revolution),他不但接下父親一手創立的政黨「未來陣線」(Future Movement),而且在革命風潮中運籌帷幄,只花了兩個半月時間,就迫使佔領黎巴嫩部分國土近30年的敘利亞撤軍。

2009年6月,「未來陣線」領銜的「3月14日聯盟」(March 14 Alliance)贏得大選,沙國和敘利亞的緊張關係也緩和下來,哈里里第一次出任總理,11月組成政府。然而新政府有多名部長出身由哈里里「殺父仇人」真主黨掌控的「3月8日聯盟」(March 8 Alliance),從一上路就是各懷鬼胎。

2011年1月12日,哈里里來到華府,在白宮橢圓型辦公室(Oval Office)與歐巴馬總統合影,幾分鐘後貝魯特傳來消息:「3月8日聯盟」的11名部長退出內閣,聯合政府垮台。哈里里又當了幾個月的看守總理,那年6月13日下台。

哈里里2016年底再登大位 三方聯合政府勉力運作

卸任後的哈里里擔心自己步上另一位卸任總理──他父親──的後塵,長期避居法國首都巴黎。黎巴嫩政局持續動蕩,後來甚至搞到總統難產,國會花了2年5個月時間、經過30多次投票,才選出現任總統奧恩。哈里里身為遜尼派、什葉派(真主黨)與馬龍派三方談判關鍵人物,2016年12月18日順理成章再度坐上總理大位。

儘管新聯合政府依然脆弱,遜尼派與真主黨依然時生齟齬,但總算能夠維繫、能夠運作,也讓黎巴嫩經濟在敘利亞內戰與難民潮的拖累之下,仍然交出亮眼的成績單,堪稱是中東地區的經濟模範生。

直到最近,黎巴嫩政壇又發生一場大地震。

地震的震央不在貝魯特,而在利雅德。發動者不是哈里里或真主黨,而是人稱「MBS」的沙國新任王儲穆罕默德(Mohammed bin Salman)王子。沙國身為一個絕對君權的宗教國家,卻敢甘冒國際大不韙,召見、脅迫、挾持一個民主國家的民選領導人,讓全世界大開眼界。

為了打擊伊朗,不惜裂解黎巴嫩 沙國新任王儲蠻幹

這種事大概也只有MBS做得出來。MBS是沙國現任國王薩勒曼(Salman bin Abdulaziz)的愛子,32歲的年紀在王室高層中只能算是「小朋友」,但這位初生之犢已經掌握沙國的內政、經濟、外交與軍事大權,只要他在位的一天,都將是中東地區舉足輕重的人物。

MBS在外交與軍事領域是個不折不扣的鷹派,念茲在茲就是要打擊什葉派死對頭伊朗。他出兵干預葉門內戰、聯合盟邦以斷交對付卡達、和以色列暗通款曲,目的都是要圍堵、打擊伊朗的勢力。

這次MBS對黎巴嫩開刀,顯然是認為哈里里政府的真主黨色彩太濃厚,無法配合沙國的大戰略,必須整個打掉重練,練出一個唯利雅德馬首是瞻的新政府。

結果卻是適得其反,MBS欺陵主權、踐踏民主的蠻幹行為,反而在黎巴嫩催生出難能可貴的同仇敵愾。此外,MBS也凸顯自己對國際社會規範的無知,惹來所有主要國家的批評,連他自以為已建立特殊關係的川普政府都不買帳。

危機過後,黎巴嫩脫胎換骨的契機

這場「總理變人質」政治秀難以為繼,沙國只能在法國總統馬克宏(Emmanuel Macron)的調停之下「釋放」哈里里,讓他在周遊法國、埃及、賽普勒斯(彷彿要向各國證明他沒有受到凌虐)之後,21日返回黎巴嫩復行視事,正好趕上隔天的獨立紀念日。至於所謂的「辭呈」,自然是被奧恩總統留中不發。

當然,哈里里與黎巴嫩還不可能高枕無憂。從葉門內戰到敘利亞內戰,沙國近來頻頻吃鱉,很難說MBS會從此知所收斂,還是惱羞成怒。真主黨隨時可能引發危機,它既是一個政黨,也是一個軍事組織、激進組織(甚至恐怖組織),而且還是伊朗的打手與「遠征軍」。此外,黎巴嫩境內的敘利亞難民多達150萬人。

今後黎巴嫩必須設法從區域衝突「抽身」、「脫鉤」(disassociation),降低沙國、伊朗、敘利亞與以色列擺布它的興趣,甚至讓這4個國家彼此制衡,從黎巴嫩的中立各蒙其利。這對哈里里而言談何容易,但他最近的一番遭遇,應該會為他在國內外帶來不少助力。或許沙國與MBS王子的一番蠻幹,將成為黎巴嫩脫胎換骨的契機。

回到去年12月中國官媒威脅台灣的「黎巴嫩化」,其實,「小國生存之道」往往是國際地緣政治最迷人的一環,在這方面,黎巴嫩有不少值得台灣警惕、借鏡之處。

※本文獲《風傳媒》授權傳載,原文:強國召見、被迫辭職、等待搭救、周遊列國……一位國家領導人的苦兒流浪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