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本文為「血觀音」導演楊雅喆所撰寫之短篇小說。

愛的血觀音

寫在系列之前

約莫十年前,在田野調查時發現一個「愛的故事」:某小學的家長們發現學校裡有個「疑似愛滋帶原」的孩子,他們為了孩子所以在校門口發起了傳單,大意是希望其他的家長們為了學童的安全加入連署要求該名帶原的孩子離開該學校。

這個有關於愛的故事,我在心裡面放了好久。
我在想這些孩子們在大人身上會學到什麼是愛,以及更多。

所以有了血觀音這個電影。所以有了這些有關於愛的系列故事。

世界上有一種冷,是媽媽覺得你冷。
世界上有一種好,是「我是為你好」。
但究竟是為誰好?

「是嗎?你那麼漂亮…」這是母親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母親不認得她了,之後母親便陷入了長長的昏迷將近十年。

她坐在病房中,兄弟們像關山欣賞落日的遊客,短暫停留潮水一般的退去。母親的時日不多,她知道二弟的盤算:將母親靈魂早已經不在的軀殼插滿管子勉強維生,只為了近日發動突襲將母親移往關島在那裡讓她斷氣。

美國的稅法對二弟比較有利。

她彷彿是局外人,對這些爭產的戲碼毫無興趣。家中唯一的女孩兒是母親從小的眼中釘:父親在她出生沒多久便開始外遇,母親因此認為她是厄運的象徵。

雖不至於有八點檔虐女的戲碼,不過母親對於她的管教簡直是清教徒式的絕對貞潔:從裙子的長度、內衣款式、吃飯的姿勢無一不管。

「你太胖了」、「這髮型能見人嗎?」是小時候母親對她的早安問候詞。

青春期之前她以為那是母愛的表示,然而漸漸的她發現那是母親對於失敗婚姻的怨懟,在她之後,母親甚至加碼生了弟弟,然而卻還是無法挽回父親的心。

母親一怒之下休了丈夫,成了家族集團中的武則天自行接管所有生意,也就是因為這樣,她才有機會逃出這個家庭:她組樂團、念藝術,左腳穿紫色絲襪,右腳套著螢光綠毛襪。

讀大學時某次過年她帶了男友回家拜見母親,那阿美男孩端了一盒花蓮薯到豪宅來,顯得寒酸又傻氣,母親優雅的接待了她的男友,不動聲色。待男友離去,母親卻斷然的告訴她:這樣的差距注定不會幸福。

「那你和爸兩家有錢人,像種馬一樣配種聯姻就富貴安康了?」
母親一巴掌呼來,壞了過年氣氛。

電影「血觀音」短篇小說(3)─公主命、ㄚ環身
電影「血觀音」劇照。(双喜電影提供)

兩人隔天仍然得接待親友,母親還是笑盈盈的喚她把那盒男友的花蓮薯拿出來給賓客當點心,「大家嚐嚐,包裝俗氣了點,味道還行」她以為那是母親最大的認錯與讓步了。

「不過我胃不好這東西我沒法消化」母親還是拒絕了花蓮薯。

母親以為斷了金援女兒便會乖乖回到家裡,然而她卻是唯一繼承生意基因的人,她懂得槓桿,熟悉手腕,完全就跟母親一樣。

當她稍有所成,獨力在東京開了藝廊,開幕式前幾晚母親悄悄的不請自來,眼見她忙亂消瘦的樣子,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公主命、ㄚ環身」。

那是母親除了胖跟醜之外,最常說她的字眼:意思是好好讓你當個千金,卻把千金命活成了丫鬟身。

不歡而散是必然的結果。

後來她才知道,若不是母親背後的奧援,哪有什麼熱愛藝術的人會看上她的經營能力。雖然當下怒不可遏,但是秉持著母親教導「笑到最後的才是真正的贏家」的家訓,當畫廊回本,她簽了支票找機會當面還給母親。

那是在台北某家新開的五星級飯店,母親正在與其他的貴婦們喝下午茶;她順便把自己未婚懷孕的消息告訴母親,並不打算結婚。

母親顧不得那場合尖叫了起來,並且哭鬧。

她還是從了母親的意思辦了婚禮,並且對外捏造男方父母的職業成了音樂家與教授,這樣才門當戶對。
母親主導了每個細節,從樂隊、菜色到桌花,無一不管,甚至是她的婚紗。
她想要一件二合一,可以把外圍裙擺拆下立馬變成修身A字裙的個性婚紗,母親搖頭,她堅持。

「你真的以為這是你要的嗎?」母親強大的氣場讓已經定裝一整天的婚紗店員默默退下。「為什麼我給你生了個公主命,你卻偏要活的像個丫鬟身呢?」

她就是逃不出母親的掌控,這場婚禮成了母親的婚禮,彷彿如此再來一次彌補前半生失敗的婚姻。

她穿上母親期待的婚紗,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得到母親的淚光閃閃以及祝福,從此遠走他鄉,直到近幾年聽說母親失智她才終於鼓起勇氣回到臺灣。

坐在病床前,兄弟們的算計像氣密窗外的車流,跟她毫無瓜葛。
母親輕輕的呻吟,眼球在眼皮下震顫著,這麼久以來她第一次在母親窟竉似的眼裡又看到光,母親的嘴裡好似在笑,她無法分辨。

那是笑容嗎?她幾乎不記得母親有對她露出什麼真正開心的笑容,只有在母親昏迷前最後一次見面,她跟母親報了名字,說自己是她的女兒,母親的眼睛裡面有光,對她說:「是嗎?你那麼漂亮…」

那可能是唯一一次被母親稱讚漂亮,在母親忘了自己是她女兒之後。

電影「血觀音」短篇小說(3)─公主命、ㄚ環身
電影「血觀音」劇照。(双喜電影提供)

母親的呼吸似乎有點急促了起來,她雖然知道時候快到了,卻不知道就是此時。
她應該出去叫喚護士,還是讓母親平順的離開?

「是嗎?你那麼漂亮…」
至少她被母親稱讚過,在母親忘了自己是她女兒之後。

該起身叫喚護士還是讓她好好離開,她心中有了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