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本文為「血觀音」導演楊雅喆所撰寫之短篇小說。

愛的血觀音

寫在系列之前

約莫十年前,在田野調查時發現一個「愛的故事」:某小學的家長們發現學校裡有個「疑似愛滋帶原」的孩子,他們為了孩子所以在校門口發起了傳單,大意是希望其他的家長們為了學童的安全加入連署要求該名帶原的孩子離開該學校。

這個有關於愛的故事,我在心裡面放了好久。
我在想這些孩子們在大人身上會學到什麼是愛,以及更多。

所以有了血觀音這個電影。所以有了這些有關於愛的系列故事。

世界上有一種冷,是媽媽覺得你冷。
世界上有一種好,是「我是為你好」。
但究竟是為誰好?

第一篇

愛,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報告秘書長,因為連日大雨某安親班的電梯機電系統疑似因為泡水,警消兩個小時前已經在處理了,但過程中卻又發生意外纜繩斷裂,卡在通道中,裡面有三名小孩受困,現在有點複雜,人員狀況不明」

助理A傳來一個突發的狀況,如果這些小孩出了什麼事,無疑是雪上加霜。

短短一個禮拜已經是第三度淹水了。

也不過是一陣午後雷陣雨還不是颱風,結果幾天前一位市民就在停車場裡面成了溺斃的冤魂。媒體砲火隆隆。

他忙著幫市長找一個說法,諸如:「杜絕淹水的最好方法就是更新排水系統,市府已經編列XX億元的預算…」卻像是提油救火,民怨沸騰。

助理B又傳來一張學測前的考生家裡淹水,只能在腳下墊上板凳、磚頭繼續苦讀的照片。「秘書長,萬華這邊的淹水狀況現在是這樣的…」

電影「血觀音」短篇小說(1)─愛,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電影「血觀音」劇照。(双喜電影提供)

這個城市到處都老了,就像是個泌尿系統崩壞的老人,喝了點水就想尿尿,夜裡爬起來四五次卻也只是滴滴答答。政府想要推動下水道的更新,不過臺灣人從防火巷加蓋蔓出來三四十年的貪婪,不止剪不斷,而且理更亂。若要認真執行政策得要拆掉不少人家的廚房和廁所,結果「鐵血市長」的名號慢慢變成了「鴨霸市長」。

市長和他漸行漸遠,原因就是他「化妝」的功力越來越差,他幾度出手幫市長「洗形象」,結果卻落到像是紅毯上的女星被「個人意見」嘲笑一樣,人人看破手腳。

「生死有命,這件事情我們都沒法控制,請節哀」市長自以為是的安慰造成溺斃市民家屬更大的反彈,直率這件事情當初讓他坐上寶座,大嘴巴卻成為最後的封號。原本跟著市長雞犬升天的他以為自己會是下屆市長的熱門人選,結果這回大淹水卻成了政治土石流,屋漏偏逢連夜雨:老婆還跟他鬧離婚,原因是和秘書之間的親密簡訊讓老婆發現了。

這節骨眼發生這樣的事情,套句國師的說法就是「水逆」。如果離婚的事情見報,未來接班的可能性就等於是零了。

電影「血觀音」短篇小說(1)─愛,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電影「血觀音」劇照。(双喜電影提供)

他坐在車裡思考著,如果那些事全都「必孔」了,哪件事情可以有怎樣的說法。然而徒勞的思考還不如放空,他確確實實知道自己已經沒招了,沒招的男人根本就跟陽痿一樣,爛茄子一枚。

電話響了起來,是助理打來的,他猶豫著要不要接,這種狀況通常是噩耗。

「沒事了,卡在電梯裡的三個小孩沒事出來了、消防隊也都平安…」助理在電話那頭壓抑不住興奮的語氣,「報告秘書長一件有趣的事,他們不哭不鬧,而且在電梯裡面把作業寫完了!」

電力出問題、救援過程中纜線斷落的電梯,裡面的小孩居然在寫作業!

他可以想見熱淚盈眶的父母擁抱著從電梯脫困的子女,認真向學的孩子啊!

入行當「化妝師」的初衷、必勝心訣怎麼就這樣忘了呢?「愛,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了」師傅是這樣教他的,怎麼就忘了「愛」這件事情呢?

他風風火火的要助理們「動起來」,把這些事件引導到溫暖大愛的方向,比如萬華的考生,那就是「低收入受災考生苦讀不倦、盼鯉躍龍門!父母為傲!」、比如電梯裡的孩子就是「孩子你長大了!受困學童電梯中從容完成作業,父母感心淚崩」

正向的能量多麼重要!愛真的是世界上最好賣的東西了,市場上永遠最受歡迎!

才走到住宅大廳,一群記者如豺狼虎豹湧上來,他早早備妥說詞一一向記者解釋,眼看著就要度過淹水這個難關,他的太太正巧從電梯出來,一個月以來沒有說過話的兩人都愣住了。

他要說什麼呢?快點開口把鯉躍龍門的結論作出來啊!但他說不出話,他看見了太太緊握的拳頭,他知道太太翻臉了,就在此時此刻故意出現在記者面前,應該就是要丟出震撼彈把他外遇的事情抖出來了!

靈光的記者馬上看見兩個人異於平常的氣氛,轉身就將麥可封堵上他太太的面前,「秘書長夫人,請問…」他太太撥開記者的麥克風,眼睛發紅的朝他快步走來。

太太的拳頭如雨落在他的身上!他的政治生命就要終結了。

「你搞什麼!你搞什麼!」他太太不顧鏡頭就在眼前,搥打他的肩膀、胸口「你還要命嗎?你們可不可以放了他,讓他休息一下吧!現在就給我回家!就算鐵打的也要吃飯休息啊!」

這段夫人淚求為公事鞠躬盡瘁的秘書長回家休息的「暴怒影片」迅速在網路上發燒。

夫人即興演出反轉了所有人的不幸,挽救了他的政治生命,短短的幾個小時瀏覽人數破了百萬。

碰的一聲,太太反身將房門用力關上,末了,他還聽見了鎖門的聲響。

他得繼續睡在沙發上好幾個月,但他知道每個成功的男人背後都有一個會喬事情的女人。

電影「血觀音」短篇小說(1)─愛,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電影「血觀音」劇照。(双喜電影提供)

輕輕的喬、默默的喬。
愛,真的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