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一次生產經驗,是在30歲的時候,在今日的日本,這是個不早也不晚的平均生產年齡。出生30年以來,我挑戰過無數的第一次,不斷積累經驗,出社會後也歷經了各種挫折,逐漸建立起「我」的存在。

當我成為母親,以為這會是自己人生中的短暫休息時光。

在那之前,我翻越過無數高山,跟那些經驗相比,「當媽媽」不算是什麼大挑戰,誰都能做到……現在回想起來,自己真是太低估這一切了。

在長達16個小時的陣痛後,我與我的孩子首度面對面。

「好可愛!」「真想抱緊你!」「怎麼能這麼令人疼愛!」

我一直深信自己會這麼想,沒想到我對寶寶說的第一句話卻是:「……好怪的臉。」

對於第一次見面的新生兒,我遲遲無法萌生這個嬰兒就是自己的小孩的感受,對於這個從自己的肚子裡出來的生物,我就只是一直看著。那是一種相當奇妙的心情。孩子呱呱落地了,我卻絲毫還不具備身為母親的能力、技術,甚至是心情。直到開始經歷真正的養育過程,我才深深地體會到:以往客觀想像的自己的「母親像」,和成為母親的自己,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我不懂得如何抱好小孩,更別說餵奶方式了。

怎麼樣才能讓寶貝停止哭泣?要如何順利地哄睡?不是只要媽媽抱了就能安心嗎?為什麼還一直哭呢?

一切都是頭一遭,我只能不斷地摸索。

更奇怪的是,我會因為一些小事而感到沮喪,像個笨蛋一樣煩躁不堪,有時候會流淚,有時候會不安。

有一段時間,我像是被關在只有我跟小孩的世界裡,這股封閉感幾乎要讓我窒息,每天只能拚命尋找讓自己能夠喘息的方法。

就在這個時候,某天我收到了朋友的郵件,她和我在同時期當了媽媽。信裡寫著一句話:

「動物媽媽都能帶好小孩,真厲害啊!」

身為人類媽媽,當媽媽當得比動物媽媽還不如,她是這麼認為的。

我感到很震撼,同時,心中湧上了一股無法停止的自我懷疑。

人類媽媽,真的比動物媽媽還不如嗎?難道不是正因為是人類,才會如此掙扎嗎?

再怎麼說,動物嬰兒不會夜哭,因此也不需要哄睡。不用照顧新生兒包尿布,也不必製作副食品(因為製作動物節目的關係,我在產前就知道人類育兒與動物育兒的差別)。

但是為何人類媽媽會不斷地責備自己呢?話說回來,育兒,究竟為何會這麼辛苦?我們「進化」成必須「在痛苦中」育兒嗎?如果這些是必然的話,豈不是太沒道理了?

到底是為什麼、又為了什麼,媽媽們、我,要養育小孩?於是,我尋求答案的對象是「最新科學」。我想知道,以往多半在「經驗法則」下討論的育兒問題,能不能從進化、腦科學、內分泌學、動物行為學、發展心理學等「科學的眼光」來看,會不會改變大家對育兒這件事的看法呢?

從這項疑問為出發點,NHK在2016年1月製作了特別節目「媽媽拉警報:用最新科學解讀育兒問題!」接著三月又播放了續集「媽媽拉警報2:媽媽與『奶爸』 的最新科學!」

在播放後,節目收到了超乎預期的迴響,我深深感受到有多少媽媽為了育兒問題感到煩惱與掙扎。

「帶小孩好痛苦! 」媽媽們的吶喊,話說回來,每個媽媽都是這樣為育兒問題感到苦惱嗎?

也許有人會認為,覺得育兒痛苦或不快樂,是媽媽本人的問題,屬於很個人的問題,而且虐待嬰兒或陷入育兒憂鬱的媽媽只不過是特殊案例。

在企劃初期,我們首先做的是在NHK的會員網站「NHK網站俱樂部(NHK Net Club)」上進行問卷調查。針對撫養0~3歲嬰幼兒的媽媽,調查關於育兒的煩惱。作答者共有868位,而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其中某項問題的回答。

「妳曾經因為育兒感到不快樂或痛苦嗎?」

回答「從來不會」的媽媽僅占了約1成,有9成的媽媽都曾對育兒抱持負面的情感。同時,竟有2成多的媽媽回答「不快樂」、痛苦的頻率是「總是」或「經常」,而這些媽媽幾乎都勾選了「對於當母親沒有自信」和「不覺得小孩可愛」的項目。

日本人對於育兒出現負面情緒,其實從20年前的調查中就可以清楚看見了。

當時的日本總務廳於1995年進行了「兒童與家人」相關問題的國際比較調查,調查中發現,對於詢問「養育小孩的意義」的問題,回答「養育小孩很快樂」的養育者比例,相較於美國有67.8%、韓國有51.9%,日本僅有20.8%。而根據平成15年(西元2003年)版的厚生省勞動白皮書顯示,回答「和小孩在一起時經常感到煩躁」的母親,人數已經增加為20年前的3倍。

隨著兒童虐待諮詢件數的急增,媽媽的育兒焦慮也受到矚目,但在今時今日,我們無法說問題已經得到解決。

媽媽無法快樂育兒的原因,與「社會觀念」造成母親單獨肩負育兒重任,以及「社會環境」裡協助育兒的成員壓倒性地不足有關。

而現狀就是,即便育兒幾乎是「孤育」形成的社會問題,大眾依然認為這只是母親的問題。然而,當我成為了當事者,並以採訪者的身分了解情況後,切身感受到這是能動搖人類根本的重大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