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眼中,是否曾經出現過無家者的身影?

他們常以髒亂、懶惰的印象出現在人們的腦海中,彷彿是都會亟欲排除的最不光彩部分。但是,這些街頭生活者真的符合刻板印象嗎?在資源不均、人際冷漠,一旦發生意外就難以找到援手的水泥叢林裡,他們難道不是最懂得路上生存哲學的前輩?

發掘資源的路,他們已經走過了。渾身深厚功力,信手拈來就可以告訴你:教會可以免費吃飯、個性內外向影響你該睡騎樓還是橋下,還有公園才是最靈通的情報中心。除此之外,曲折的生涯、豐厚的歷練,說不盡的故事,數不完的淚水與笑靨,加上持續面對人生的韌性,才構成了他們長期被忽視的深沉面相。

「我每天都生活在教會,這裡一天供兩餐,早餐沒有。不過,你看我這麼胖了也不能吃太多。」當問起吃飯、洗澡的場所,勵端像是教會的代言人,專業地向我們介紹這區分會的源起、資源和設備。

除了星期四會休息外,這裡每天都提供兩次餐食,即便教會的財務狀況不算富裕。聽說以前會由傳道到市場向菜販收取沒賣完的蔬果,讓教會為貧苦寒士張羅溫飽。雖然成立僅一年多,但因設置在有百年歷史的建物內,設備老舊且空間狹長,天花板壞了也一直沒修。

勵端談起自己生活的空間,語氣中帶著心疼與對牧師的感謝,也充分展現他豁達的一面:「一百多年,人都會壞了,房子怎麼不會壞?說來我們算很幸運,能夠住古蹟耶!」

接著,他開始細數自己在台北流浪期間住過的地方。今年59歲的勵端,外表比實際年齡更顯蒼老。5年多前他離開高雄北上,在艋舺公園睡了兩天後被社工發現,安排他到公辦的收容中心,一住就是兩年十個月。雖然規定載明無家者至多住兩年,但因為勵端當時中風且須拄著拐杖,因此單位能夠寬限一段時間。

最後,礙於政府規定的壓力,社工建議他到市區一間教會,「一個地方住習慣了,根本不想離開,但也莫可奈何。」從收容中心出來後,勵端獨自拉著包包來到教會。住了9個月後,他的身體狀況難以負荷這裡較繁重的勞動工作,因此移動到接納較多年長者的分教會。

分部提供的餐食多是便當,星期天則會買些生鮮做料理。住了一年四個月後,勵端來到剛成立不久的萬華新據點,至今已在此生活滿一年的時間。聽起來勵端是我們訪問過的對象中,較無間斷地接受社會資源協助的人,雖然漂泊時間不短,但一直都有穩定的居所。

個性安靜內斂,一開口又常語出幽默的勵端,看起來就像是家中可愛又平凡的長輩。實在難以猜測出,他是從何時開始,又是為何成為無家者的。

勵端說,他在宜蘭羅東出生,從小就常跟著父母親搬家,頻繁地搬遷使得課業成績從小學一年級的第一名,跟不上進度而一路往下滑,又因身為家中最大的孩子,無人可以幫忙指導功課,「把書念好」成了遙不可及的夢想。

在重工業蓬勃發展的時代,勵端從事黑手工作30多年,在全台灣各地跑工程,也曾有一份月入6、7萬的優渥收入。直到52歲那年,由於長年的菸癮導致健康出了狀況,中風後便無法繼續工作。

勵端在幾年前和妻子離異後,隻身來到台北開始流浪生活。他說自己運氣好,在這段期間許多人對他伸出援手,如今有能力時,他也會盡力幫助有需要的人。勵端在教會交到許多朋友,每次拜訪時常看見他們互相吐槽,場面相當熱絡。

但談起親人,勵端卻只是輕描淡寫。生病時弟妹幾度來探望他,孩子也曾將勵端接回屏東住,但都因他不想給人添麻煩而逐漸失去聯繫。而二度中風後,勵端寧願再也不讓親人知道。醫院開過兩次病危通知信,卻都被他直接收進包包;醫生問:「那是要給你家屬的,為什麼收起來?」

「家都沒有了,哪來的家屬?」勵端當時只靜靜回了這句話。

原來,在勵端心中,儘管滿懷感激地接受了住處與物質的協助,卻也早已認定自己是個沒有家的人。

對許多無家者來說,「居所」並不能與「家」劃上等號,家是長期提供心靈支持的地方,那裡總有人等著他回去、承接自己的脆弱。一個人的流浪,總是個人與結構因素交纏複雜導致,但在其中,與親屬、人際的斷裂,往往是陷入無家可歸的最後一根稻草。甚至在流浪過程中還可能因官司、財產等殘酷現實,再次考驗、傷害著無家者與血親僅存的關係。

這幾年獨自生活的勵端曾擔任過街報販售員,對他而言,從事街賣工作的目的除了餬口之外,與人互動的過程又是更棒的感受:分享產品理念,還能和有緣人交朋友。成為人生百味的街賣頭家後,他時常向客人細數不同產品的特色、製作背景,認真推廣自己也愛吃的產品。

除了街賣工作外,勵端平時也熱愛畫畫,經常在他擺滿街賣品的皮箱旁執起畫筆,描繪記憶中的家鄉意象。勵端的記憶力連年輕人都感到驚嘆,他總能相當精準地說出自己中風住院的日期、教會地址與居住的時間長度,甚至是國中時期英文課本的單元主題,在言談間重複提起,卻沒有任何不一致。

「我現在看起來很窮,但什麼都不缺啊!」或許是實實在在地經歷過人生的起落、也認真地生活,用力地創作、奉獻,才使生命的碎片多了些色彩吧。透過畫畫、街賣,勵端對生命仍保有熱情,並在與人的互動中一點一滴修補斷裂的人際關係。

在協會開設的才藝班課堂上,眾人照著老師指導的步驟仔細雕琢陶土,勵端早已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作品,舉手向老師報告。勵端不按牌理出牌的創作經常惹得滿屋子哄堂大笑,而他似乎也能在這樣熱鬧的氣氛中,流露自在自適的樣子。

勵端固定每週四到這裡上課,即使行動不便的他需要拖著沉重的行李箱走上半小時的路,然而,才藝班不只能接觸他最愛的美術課,課後他向老師與學員們展示街賣新商品、社工協助視力不好的他閱讀藥單,偶爾他也帶著收到的年節禮盒與大家分享,都是教室裡常見的光景。

觀察著勵端與課堂同學、老師以及社工的互動,那就像是一個小家庭尋常的場景—有時口角、有時打鬧,更多時候,就只是一群人共處在一個空間,靜靜地、安心地做著自己的事。

教室裡的背景音樂播送到《流浪者的獨白》,勵端小聲地哼著歌,另一位平時獨鍾搖滾樂的輝哥也閉上雙眼聆聽。一首歌彷彿使兩種迥異的人生,在某個片段中交會,道盡彼此心領神會的孤獨。

「怎麼看你一直都那麼瘦啊?」「中風後視力就越來越不行嘍。」下課後,平時沒太多交集的勵端與輝哥仍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如此的相處可稱之為家嗎?老老的房中仍偶有衝突、偶有歡笑,協會夥伴與學員們在每場用盡氣力的課程中彼此陪伴。

這不知是否能被定義為家的空間,確實正收納進一群人,撞擊著也療癒著,緩緩修復每個有家、無家、畏家的參與者身上,肉眼無法察覺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