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舉牌人

「那真不是人幹的!」

在街頭五年,透徹大哥細數曾經做過的工作:舉牌、陣頭、派發DM等等。其中舉牌是持續最久的,但回憶起來,他卻屢次如此大罵。有段時間,常會有派報社聯絡人到台北車站地下街去找街友幫忙舉牌,透徹大哥就是這樣找到這份相對「穩定」的工作。

他們每逢六、日工作八小時,每小時可小歇十分鐘,午休一小時,日領800元,平日則為750元。透徹大哥年事已高,膽、胃都相繼動過刀,無法勝任日薪1,200元的粗工,工作選擇、收入來源相對少的他,一個月僅有6,400元入帳,在台北不只無法掙得安身之所,連吃、穿等基本需求都無法滿足。

「做了舉牌,我才知道什麼叫風吹日曬雨淋。」

原來,舉牌人不是隨意地站在一旁扶著廣告牌即可,還必須把牌子拿得端正。有些牌子為了吸睛做得十分巨大,在一些風大的十字路口,一個拿不穩就會壓到舉牌人。

天熱要披著公司的外套,雨天只能穿雨衣,這就是舉牌人的生活。這些年來,透徹大哥舉遍天母、陽明山上豪宅的廣告牌,卻只能在停車場度過自己的四季。

平日裡,大哥也會接一些陣頭的工作,日薪500到800元不等。他還曾被找去為抗議活動充人數,「好像是靠近台北車站關於媒體的一個抗議事件吧,那場拿了400塊。」乍聽之下,價位竟比起其他工作低了不少。「臨時工就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有時也不知道對方會給多少。」透徹大哥無奈道。

「啊對,千萬不要去發傳單!那個在大馬路上那麼多車,要趁紅燈的時候下去發給車主,綠燈前又要跑回來,又累、又危險!」 選擇不多,但工作經驗豐富的他,說到這些總能有分享不完的甘苦談。

這天下著大雨,我們跟著大哥走過西園路二段迂迴曲折的小巷,爬上陳舊卻別有風味的老舊社區。抵達他的租屋處後,我問大哥需不需要脫鞋?大哥說隨我們意,抬頭一看—竟是一整片雪白發亮的磁磚地板。

原來,自去年摔斷腿後無法繼續舉牌,透徹大哥就在社會局的協助下結束了露宿街頭的日子。現在的他,每天早上7點到10點會在附近社區打掃,以工代賑,結束後還會回家拖地。待一切都清掃完畢,他就拿著每日500元的工資,到附近超市買食材自行下廚,也分享給收入不多的室友們。

透徹大哥愛玩今彩539,小賭怡情,還研發出自己的一套預測理論,閒來無事就窩在房裡研究,或搭公車去附近的圖書館看報。這樣的生活已經持續一年多。

透徹大哥是台南人,曾為空軍軍官15年,育有一對兒女。身體不好的他提前退役動手術,後來發現太太外遇而離婚。賦閒在家後,他開始賭博。一開始六合彩中了6、70萬,初嘗甜頭。接著十賭九輸,債務越陷越深,每個月累積2、3萬的卡債。最後,只得用老家房子貸了100萬來還朋友錢,並因為無法再負擔銀行貸款而宣布破產。

當時,透徹大哥只要再5年即可月領5萬,享受悠哉的退休生活。人生風雲驟變,透徹大哥只得在58歲那年北上求生存。年邁的他,在台北找不到工作,於是開始流浪過生活。

「一開始到台北齁,人海茫茫,也要衡量自己接下來的吃住,不能馬上去租旅館啊。」透徹大哥發現當時的台北車站地下停車場內,許多街友鋪了紙板就地入眠,就也加入他們一行。「不可能一開始就習慣啦,一開始怎麼睡得著,沒想到這一睡就是5年。」

夏天的時候,透徹大哥喜歡從台北車站步行到中山市場附近的圖書館休息,避暑之餘也看看書報,「更新一下社會資訊、進修自己」。來台北幾個月後,他的盤纏近乎用盡,在往圖書館的路上,瞥見公共電話亭上貼著恩友與救世軍的傳單,寫著教會免費供餐、盥洗的資訊。不久,又無意中發現車站後方的普濟寺每月有4天會發放素便當。就這樣,透徹大哥在最艱難的日子裡撐了下去。

如今,透徹大哥已經滿65歲,具備申請低收入戶的資格,可領將近2萬元的補助金。但他告訴我們,只要還有能力靠自己,就不會去申請;還特別強調,早在工作穩定後,他就不曾到恩友吃飯,只去救世軍洗澡,時間碰上的話才拿一份便當。談起過往,透徹大哥總會帶著一些歉疚:「我不想成為社會負擔啦。」

曾經因為賭博而墜落的他,現在可以養活自己、可以供曾經一起流浪的室友一頓溫飽。雖然以工代賑的微薄收入,偶爾也會讓他入不敷出—房租、吃穿、看病複診及通勤費……然而,在這些生活瑣事之外,他仍然堅持著小小的嗜好:今彩539。

人畢竟不可能只是活著的呐,哪個人沒有一點癮、哪門興趣不花錢呢。

採光良好的房間裡,書桌上散放著一張張全開大小的539牌機號碼表。過著半退休生活的透徹,閒來無事就坐在那裡,用紅色簽字筆,一格一格地推算開彩邏輯、找尋本期的幸運數字,彷彿想要討回那些失落的過去。久了,竟也讓他研發出自己的一套理論。

「如果我贏了800萬,我一定要把一半捐出去!」

他總是如此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