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偷有百百款,但有些隱藏得很好,你可能一輩子都沒察覺自己是受害者。左派思考的人,會立刻想起「政客」、「資本家」這類角色,也有些人認為這就是拿錢不辦事的「薪水小偷」、「稅金小偷」。但上述小偷都算是「已」被察覺了,而我要談的那種小偷,至今仍少有人發現。

要討論小偷,就要先來看「偷」這個惡行。

對於偷竊,法律自有一套標準,不過多數社群會採取比法律更嚴格的道德標準來定義偷竊。基本上,只要不是你的東西,在受到他人允許之前將其轉變成你的私有財產,就算是偷。

因此「告知並取得同意」才是行為被接受的關鍵。然而通過這樣的標準,就不算是偷了嗎?

依然有可能是偷。上述定義還是不夠完整,但多數人常誤以為有「告知並取得同意」已夠了,因此也經常無意間被「偷走」某些東西,像是「一段時光」。這又是什麼意思呢?

這種偷,通常會被包裝成道德正面的行動,像是以「分享」與「犧牲」為名。在政治上,你常聽到類似的宣傳,像是「分享自己的食物給貧困的小朋友」「為了國家安全而犧牲」。但政治宣傳容易被揭發,而這種隱藏得最好的偷,是訴諸親近人際關係的互動經驗,是種「親密的偷竊」。

近年有「情緒勒索」一詞,可說部分體現了這類偷竊的邪惡(但有些情緒勒索已經接近於「搶劫」,問題更嚴重)。大多數的「親密小偷」,會訴求一種共同體的想像,要求你「分享」以獲得滿足,為其他成員而活。

一旦你打算以「理性」來檢討彼此互動的責任關係,這些「親密小偷」就會轉往「感性」層次,要你停止量化思考,要走入質的層面,思考內在價值。

人與人互動最珍貴的部分的確是不可量化的內在價值(成就感、榮耀、親情等等),但這種價值是有德行者會自然感受到的。如果無法感受或認知這種價值,那就代表彼此之間的關係缺乏不可量化的內在價值。若非對方不具備德行,就是你缺乏德行。若你自認沒啥不對的地方,那麼,鐵定就是對方缺乏德行了。

其道德上的錯誤,就是利用親密關係而寄生在你身上,把你當成「工具人」,總是要你做「他需要你幫忙的事」,而他相對的付出,又通常不是你真正的需求。

這種「親密小偷」總是說:「我是為了你好」,「這是你最基本應該做到的」,「我已經提醒你很多次應該這樣做」,但你總是感受不到其中的邏輯關係,甚至他就是用這些話語來打亂邏輯關係,趁亂偷走你的時間與精力。

你會在「醒來」之後,發現自己浪費了一段時間,損失了某些機會,但除了學到一些經驗,並沒有多得到什麼。

這不會是段好的回憶,因為他偷走了你生命的可能性。這種描述或許會讓你想起某些交往對象或親人,但這種親密小偷更常出現在社會生活與職場環境中,他們會透過積極的互動,表達自己是少數關心你的人,接著就從你身上偷取好處。

舉凡封閉型的新興宗教,見不到人影的電話網路詐騙,老鼠會式的直銷活動,還有高價的心靈成長課程,都是這類小偷最活躍的場域。但別以為一般公司或單位就沒有這種人,他們在一個多數人抱持善意的環境,可以混得最久、最快樂。

如果不適時喊停,這些人會把你掏空到一無所有。我有些初入職場的學生,就常陷入這種「親密偷竊」的幻境中,當社會大眾批判其所屬公司或集團的道德錯誤時,他們會基於某種素樸的榮譽心而出面護航。他們很難被外界說服,因為「親密」的人們是如此可信,而「外界」永遠都「不瞭解我們是怎麼運作的」「就隨意加以批判」。

通常要到他們離開那環境,才會發現自己已被偷走了生命的精華時段。這不免可惜,所以我總是常當壞人,直指他們敬愛的某些師長:「那傢伙其實是偽君子啊,他在利用你們。」

當然,這樣直白的講法,往往會讓我就此失去某些學生的認同。但如果有人肯反問一句:「為什麼這樣講呢?」那我就可以提供一個抓出「親密小偷」的最佳解決方案了:

「因為你和他熟,自然看不出問題。但你退一步,想想若他是個不認識的阿伯或阿姨,再看到他與人的互動方式,你會覺得很正常,還是很噁心?」

「這樣不就是去脈絡化了嗎?我和他熟,才知道他不是外界認為的那樣啊。」

「的確,這就是去脈絡化。但你有想過,你和他這『脈絡』,有可能是被刻意製造出來的嗎?」

講到這裡,還有點理性的人,差不多就會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