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阿弟仔正式啟動環島的第一天,我們要去的第一個機構是在宜蘭的某機構從下午到晚上進行一系列的戲劇課程、講座、表演與分享會。

一大早大家從淡水出發,中午前得抵達宜蘭,浩瑋安排的路線是走北海岸繞過東北角進入宜蘭市區的路線。沿路經過石門、金山、貢寮的時候他也跟阿弟仔說明這些就是核電廠所在的位置,以及這一二十年來反核運動的故事。這一次阿弟仔不像是在杉原灣那樣左耳進右耳出了,阿弟仔聽著,然後也丟出幾個他們獨特觀點的回應。

「核電廠如果這麼不公平把他炸掉就好了啊!」 「等我從機構出去後烙幾個兄弟來把它拆了,我看跟拆摩托車差不多啦。」「對啊對啊,等我長大以後來把他炸掉。」一路上這樣的對話讓人啼笑皆非的充滿開在濱海公路的休旅車上,但爾偶把角度拉遠看著這幾個少年和浩瑋對話的感覺,也有種像是爸爸在對小孩說故事的情景,只是這個故事,不是童話。

一路上除了開車的人,大家都睡睡醒醒,車子轉進宜蘭市區來到了風箏計畫的第一個機構。「這是機構喔?怎麼怪怪的也沒有門牌。」銘仔嚷著。這個機構是一棟獨立的舊公寓大廈,外觀上沒有這三個字的招牌,進出也需要由專人開門才能進出。

機構的主任出來引導我們一行人進來,大家開始架器材、安排課程與表演的大小事。一邊整備大家其實也一邊觀察,對我們這些大人來說,唯一接觸過的機構就是陳綢少年家園,因此以為機構就像是有附設宿舍但比較偏僻的校園,應該又大又寬敞,還有著很多教室還有操場。但這慈懷園就是棟舊公寓,然後隔成了很多的房間,看起來頂多就是讓安置的少年用來生活,那他們休憩和學習的地方要在哪呢?

「喔!這裡怎麼跟家園差這麼多啊?」小張說。 「啊,每個機構本來就都不一樣齁!」這句話由阿旺來回答最合適了,因為阿旺從小到大住過很多機構,阿嬤那裡是他住過的12個機構中待最久的一個,但也是逃跑最多次的一個。

「想不到我們家園還真的是不錯欸,跟這裡比起來跟本就五星級啊!」銘仔一副來考察的模樣,將手托著下巴邊打量環境邊講。

「欸欸欸,你們幾個講小聲一點,不要給人家聽到了!」浩瑋在旁邊低調的示意大家。「我剛剛有看到阿嬤的照片在門口耶,就是手上拿著獎狀的那張。」小張說。

「是阿!我們跟阿嬤認識很久了,你們的老師之前也有來我們這裡參訪交流所以才有這張照片在這裡,對了!吃完飯以後,我們這邊的女生就會上頂樓跟你們一起上課!」「女生?!」

從督導口中聽到「女生」兩個大字,浩瑋跟少年的心臟都大跳了好幾下,機構不都是男生嘛?「哇賽!女生欸!怎麼會這樣?!怎麼辦我會緊張啦!我現在好想跑!」

「齁,阿弟不要緊張啦!我們這麼帥,沒問題的啦!」銘仔和杰董兩人在一旁對話,看的出來銘仔的害羞和杰董的故做鎮定,不過話雖這樣說,還是感受的到他們在緊張底下的微微興奮與期待,怎麼說呢?青少年嘛!餐廳在地下一樓,說是餐廳,其實也只是一個像是視聽教室的小空間。中午我們和少女們一起餐廳用餐,阿弟仔自顧自的擠在一旁,低著頭猛吃飯。

「超大碗的,阿弟(杰董),你要不要吃我的?」為難的杰董先扒了自己的碗公,再來並沒有如常的好胃口吃更多了。

「我們女生都不會害羞了,男生別扭扭捏捏喲!」坐在男孩對面的少女一語道破少年的緊張。 阿弟仔露出心虛的微笑,只顧著低頭用餐,倒是阿旺和小張稍微大方一點點,給了女孩們一個尷尬卻又帶著善意的眼神回應。飯後休息一下,下午的戲劇課程即將開始,大家走上頂樓加蓋的空間,準備迎接這充滿意外的風箏計畫第一場課程。

「大家好,我們是風箏計畫的團隊。我旁邊這幾個男生他們也跟你們一樣目前都還住在機構裡面接受安置,有從社會局來、也有從法院來的,這次的計畫他們也會和我們一起表演,不過因為他們太久沒有看到活的女生了,所以等下可能會有點緊張,請大家見諒…」

下午的戲劇課在彼此的笑聲中度過,但課堂中的閒聊大家也發現了一個特殊的緣份,其中一位女孩知道我們從陳綢少年家園過來,立刻向我們打聽一位叫做阿豪的少年的近況。一問之下,才知道原來這個女生是阿豪的親妹妹,因為一些家庭的因素,兩兄妹目前都分別在接受安置中。聽來心酸,但其實這樣兄弟姊妹同時在安置的情況,其實也時有所聞,就像之前浩瑋想帶著一起環島但未能成行的少年阿宏,他的姊姊也住在另一個機構裡。晚餐過後風箏計畫的表演分享會正式開始,剛剛才吃過飯的餐廳,整理過後又成了視聽教室的空間。

「我是余浩瑋,今年32歲,摩羯座,單身,我做劇團、也組樂團,我…」到了晚上分享會,風箏計畫前導影片一開場就讓女生笑了。青春時期壞事做盡只差沒被關的余老師,開始讓台下露出專注的目光。

「現在我們先唱首歌給大家聽,這幾首歌都是我自己的創作,四位阿弟仔會跟我一起唱,他們等等也會分享自己的故事。」幾首曲子的演唱結束後,浩瑋與少年放下樂器,拉了幾把椅子和少女圍成圈,開始分享彼此的生命故事。

小張:「以前我跟媽媽一起住,那時候她從事的行業是八大,我很不喜歡,所以她上班前我都吵鬧故意不讓她出門,她就給我施打毒品,打完後我就會睡覺,後來被我外婆發現手上的傷痕,她就通報社會局,後來轉了幾個機構也住過寄養家庭,現在的我很渴望改變,因為我的媽媽她也開始變好了,有穩定的工作也不再碰那些東西了,我希望可以趕快結案出去和她一起生活…」

阿旺:「我換過很多個機構也住過寄養家庭,大概有12個,每次我都一直逃跑,因為我想回家。可是他們不讓我回家,逃跑的時候出去犯了錯,所以也『進去反省』過,我媽媽知道以後就很不諒解我,我去年過年沒有看到媽媽,我希望我可以回去找她請她原諒我。」

杰董:「我從小在機構長大,後來換到現在的機構。」銘仔:「我從小就很乖,但是在家裡常常看到我爸在打我媽,到了國中,有一天我爸爸喝酒快把我媽打死,從那一天我就發誓要變強,然後就開始做了很多壞事,然後進了少觀所,被判到家園安置,剛開始的時候我表現很好,可是後來放假的時候因為想玩,然後就跟朋友出去沒有按時回機構又犯案,所以又再進去少觀所,然後我出來回去的時候遇到浩哥,然後我就出來環島了。就這樣,謝謝。」

少年各自談完自己的故事之後,浩瑋都還沒有開始要進行下一個階段,台下立刻就有人說他們也想要聊自己的故事,突如其來的舉動讓我們感到驚訝。

「我,我之前交了一個男朋友,他會吸毒,後來我也跟著吸毒,然後我們一起被抓,之後我媽媽不讓我回家,男朋友也不要我了!我沒地方去就在外面流浪,後來犯了錯被警察帶走,法官就把我判到機構來,現在我在讀高中了……」一位少女說著說著開始哭了起來,泣不成聲的她中斷了分享,幾位少女拍拍她的肩給她一些安慰,而另外兩位少女也接力分享……一時間原本歡樂的氣氛,轉而成了彼此心靈交流與鼓勵的場合,待大家都分享完自己的故事之後,浩瑋要大家稍微收拾一下淚水。

「說了這麼多,我們該來唱歌了!還是說,你們四個也有要給人家一點回饋?阿旺,你想說話嘛?」 「我覺得,能改變就是很不簡單,你可以的,要加油!」阿旺對少女說完之後,圈圈裡有更多雙眼睛都哭紅了。

「凡事要相信自己。」銘仔也肯定的對著少女說。

大家說完後,少年獻唱最後一首歌,這是浩瑋當初年少叛逆荒唐流浪街頭時所寫的歌,在家園的時候由彥竹帶著弟仔們一起重新編創了兩段RAP在其中,這首全新的〈解救我〉要第一次分享給不同機構的年輕人。

「我不能給我自己承諾/因為我害怕都會落空/我不能違背你的期望/可是我還有夢想……」聽著聽著,少女們再度泛起淚光,讓大家感受到彼此的陪伴,因為都經歷過被「遺棄」,而產生相互了解與支持的力量。

演出結束後,機構的主任與老師也過來不斷的給少年鼓勵。浩瑋一聽,趕緊拜託主任一定要找機會告訴陳綢少年家園的老師們,讓他們知道少年的表現是值得被肯定的。大家滿足地離開了慈懷園,回家的車上大家意猶未盡的聊起今天的收穫。

「剛剛那些女生真勇敢,怎麼講這麼多,我都快招架不住了!」銘仔說。

「你平常不是很會說,碰到女生這麼害羞,人家說這麼多,你們還有要回饋嗎?還是你們把想說的話寫成卡片,我們後天去拿問卷(演出回饋單2)回來的時候送給人家,怎麼樣?」少年對浩瑋的提議同聲應好。

說是要回家,並不是要回淡水,而是要前往我們在宜蘭要住的地方「武荖坑民宿」,民宿主人小蓁姊和建隆哥也是一對熱心公益的夫妻,他們平常在夜市擺攤,也經常到偏遠學校免費做雞蛋糕給孩子吃。小蓁姊有個換宿條件—希望我們在客廳表演一場給她的孩子看。

在安置期間的「保護」規定下,少年依規定只能在年底假期以及過年時回家;平日只有週末才能打電話報平安,准予家長事先通報後安排懇親時間,平時要是表現不佳,也會被禁假,紀律嚴格得像軍隊一樣。沒家可歸的少年如杰董,得在安置機構裡面過年,除了可獲得比平常要長的上網時間外,留在家園也得做些勞動工作。

這次環島住宿都盡量的安排打工換宿,許多民宿朋友都願意提供交換,也讓少年有機會進入到不同的家庭裡生活。這一路上都是我們帶路,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很想去的地方呢?為了讓少年在被安排好的旅行中能有一個屬於自己的方向感與目的,浩瑋請大家提出「最想去的地方」。不約而同,大家最想去的那個地方,都是「家」。

雖然回家是不在這次計畫中家園允許的事情,但為了幫少年完成一件想做的事,大家也基本上也顧不得什麼規定了。我們跟家園回報了行程臨時有變動,我們要提早一天回台北,我們選擇走北宜公路,因為途中時會經過烏來,也是銘仔從小生長的故鄉。

距離銘仔上次回家已經半年多了,他的媽媽平時忙著餐廳的工作,只能盡量抽空去埔里探望。這天銘仔的母親特別安排了休假要等他回來,還約好和我們一起吃午餐。

「阿姨,你好!」三位弟仔非常有禮貌的和銘仔媽媽打招呼,反倒是銘仔自己在旁邊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如果「近鄉情怯」這句話要找代言人來具體呈現的話,此刻的銘仔絕對是第一首選。

「啊你在旁邊看做什麼?去幫大家盛飯呀!在去冰箱拿幾瓶飲料出來給大家喝。」銘仔的媽媽吆喝著銘仔快點替大家服務。

「欸銘仔,你跟你媽媽長好像喔!」瑋盛說。 「對呀對呀!連聲音都好像。」以軒也跟著附議。 「吵死了,吃飯啦!」銘仔害羞的嚷嚷。

「欸!不要沒禮貌!」銘仔的媽媽笑著示意銘仔。 眼前的這對母子真的很像,都是瘦瘦小小的個頭,略帶沙啞的嗓音,這再正常不過的親子互動,在今天看來更顯動容。

午餐結束後,風箏少年要為媽媽演唱,地點就在銘仔家的客廳。一回到家裡,銘仔忙著東翻西找,一下子回房間,一下子在客廳,媽媽說:「不要拿你姊的東西唷,我會被罵。」「看一下又不會怎樣!」銘仔嘴硬回話,其實他今天緊張地不知如何跟媽媽說話才好。房間的床還為他空著,偌大的房子裡家具不多,神桌供奉著祖先、神明,銘仔熟門熟路的打開抽屜,拿出香和打火機祭拜。

「我們這裡的警察,只要發生事情,都會先來問我是不是妳兒子幹的,住這邊居住感覺被歧視,鄰居都有異樣的眼光。」銘母回憶,銘仔小時候在學校成績一直都很好,還參加角力隊,所以即使瘦小卻很精實,背部肌肉線條明顯,看起來打架就是會贏。而這一帶的「猴小孩」彼此都認識,自然地全聚在一起搞怪,只是上了國中之後交了很多朋友,就開始叛逆、不回家跟著別人在外面混,結果混到現在這樣子,媽媽感嘆地說,銘仔小時候真的很乖。

寒暄的時間越拖越長,沒有家人可以相見的杰董越發不自在,整張臉垮了下來,雙眼無神的坐在客廳角落,低頭玩著手上的鋁箔包。浩瑋問:「銘仔好了沒?大家在等你!」銘仔站在神明桌旁:「吼~我不知道要跟媽媽講什麼啊!我們就表演嘛!」椅子排好,大家就演出位置,這場不插電的客廳音樂會觀眾雖然只有銘仔的媽媽一個人,但是大家絲毫都不馬虎,把正式分享會的曲目全部都唱了一遍。 偶爾銘仔的眼神會落在媽媽身上,但只要一意識到旁人的目光,他又立刻閉上眼睛或是把頭抬的老高。唱到最後一首歌〈解救我〉的時候,正好一道陽光穿透窗戶從銘仔媽媽身後撒下,她靜靜看著演出,嘴角微揚,跟著節拍身體偶爾擺動一下,模樣慈祥又可愛,客廳裡的電扇吹動窗簾輕輕的搖曳,時光的溫柔彷彿在這一刻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