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博愛座的可笑時代

洗馬桶是我的怪癖。

我對其他地方沒有特殊潔癖,唯獨無法忍受馬桶骯髒。無論在家或外面的店裡,看到馬桶髒就會自動清洗。

這也是受我母親的教育使然。

「看到骯髒的地方,隨時要清掃乾淨。一定要最留意不乾淨的東西。乾淨的東西可以弄髒,但已經變髒的東西不可以弄得更髒。」

這是以前母親講到嘴巴痠的話,至今仍縈繞在我耳畔。

而這也影響了我的工作,使我一直秉持著一種態度:可以把有權的上位者拉下來,但絕對不能欺負底層的可憐人。

我能雲淡風輕地說自己是笨蛋或窮人,是因為我不認為笨蛋和窮人有什麼錯。藝人在以前甚至被稱為「河原者」,是社會最底層的人。因為處於社會最底層,所以能戲謔地笑看人間。(註:河原者又稱河原乞食,日本中世時期的一種賤民。)

「那傢伙真蠢啊,那麼有錢,居然幹那種低俗的事。」

低俗的有錢人是絕佳笑料。

雖然一無所有,可是自尊尚存,搞笑便由此而生。我覺得最近這種搞笑越來越少,也因此變得越來越低級。

無論政治體制如何變化都能混飯吃,這就是藝人的志氣。

就算變成共產主義或獨裁政治,藝人都能跟著活下去。無論世間怎麼變化,藝人都能從容地活下去。因為藝人在體制之外。

所以藝人絕不會想當政治家。若有藝人想當政治家,那是他的自由,但當上政治家就不能說是藝人了。

我覺得現今這個時代的趨勢,不單單只有搞笑技藝,所有好東西都被淘汰了,只留下低級的事物。

比方說「博愛座」這種東西的產生,本身就很可笑。

看到老人家,年輕人起身讓位是天經地義的事。明明有人站得很辛苦,只因為自己坐的不是博愛座就不讓坐,這根本說不通。

既然是大眾運輸工具,當然全都是博愛座。

可是最近豈止博愛座,年輕人甚至若無其事地坐在車廂通道上,瞪視來往乘客。

流氓要使壞沒關係,但使壞也要有分寸吧。

不過把世間搞成流氓會對任何人使壞的,反倒是社會。以前就算是流氓,也有流氓像樣的規矩。現在的社會越來越低級,連流氓的規矩也走樣了。

我的北野武軍團也有不太懂規矩的人進來。畢竟有四十個年輕人,每個人的生長背景都不相同,這也無可奈何。

所謂規矩,追根究柢地說,就是對別人的體貼。

再怎麼明白具體的規矩,若沒有一份體貼別人的心便毫無意義。相反的,若不太懂規矩,只要能確實體貼別人,就不會偏離規矩太遠。

不長進的傢伙完全不懂這份體貼,腦袋裡壓根兒不認為行動時要考慮別人的感受。

叫這種人體貼很困難,就算明言要他考慮別人的心情也沒有用。

這種人要具體地教他規矩,讓他一次又一次地實踐。譬如看到有人掏菸叼在嘴上,要立即上前為他點火,並遞上菸灰缸。奇妙的是,像這樣一個個規矩逼他身體力行,時間久了,不知不覺他也能擁有體貼之心。

這說明了規矩的極致表現雖是內在的體貼,但也可以由外向內加以培養,藉由不斷地訓練,自然而然養成體貼之心。這也是規矩的意義所在。

用頭腦思考固然重要,但確實實踐規矩又是另一回事。

以棒球來說,光是練習而不參加比賽,這樣的隊伍不可能會強。藝人也是,勝負取決於在觀眾面前表演的次數。光是兩個人練漫才,無論怎麼練也抵不過在一或兩個觀眾的面前表演。

因此規矩也是實踐越多次的人贏。

基本上,規矩的形式也是從歷史而來。

比方說不可以踩在榻榻米的邊緣上,是因為以前刀子可能會從榻榻米間的縫隙刺上來。規矩原本與其說是規矩,更可說是護身的生存技術。即使不知道這項技術何時成為規矩,也忘了它的原意,依然流傳至今。坐在榻榻米上行禮時,要用三隻手指抵著榻榻米,這在以前也有確實的理由。我認為這種規矩流傳下來有其意義。

然而這種規矩,近來逐漸被速食店的對應守則所取代。但這種對應守則既沒有對人的體貼,也非生存技術,只是為了賣更多東西,在短時間內有效率地打發客人。

「歡迎光臨!現在A餐有特價,要不要來一份?」

店員在按表操課地把台詞說完之前,不會聽客人說話。

「還有限時推出的芒果汁,要不要來一杯?」

「不,不用。」

「那柳橙汁呢?」

「不用,我只要漢堡」

「現在加五十圓就多一個蘋果派,要不要來一個?」

「不用,我只要一個漢堡。」

「好的,一個漢堡就好嗎?」

「你要我說幾次,我只要一個漢堡!」

這看似和規矩很像,其實似是而非,本質上與規矩背道而馳。

因為沒有心,再怎麼說「歡迎光臨」或「謝謝光臨」,客人都不會有感覺,只覺得像機器人在打招呼。

然而這就是現在的普遍現象。世間充斥似是而非的規矩,因此人心也不知不覺越來越暴戾。

沒有話不投機,只有太笨不懂引導

有趣的是,被體貼的一方也有其規矩。

體貼者與被體貼者。

唯有雙方搭配得宜,規矩才得以成立。

比方說前輩叼起了菸,後輩在一旁準備點火。這時前輩必須留意後輩的動靜。

但不知趣的傢伙總是搞不清楚狀況。後輩已在一旁擺出點火柴的姿勢,他卻轉到另一邊講話,結果後輩沒點到菸,反而燙傷了自己的手指。

不僅後輩要給前輩面子,前輩也要巧妙地給後輩做足面子。這樣雙方才能相處融洽。

倘若後輩察覺前輩要抽菸,上前點火是一種規矩,那麼前輩若無其事地讓後輩點菸的體貼也是一種規矩。

說到規矩,世人立即想到餐桌禮儀。

都是一把年紀的大人了,千萬不可被這種事迷惑。

總之不習慣刀叉的話,用筷子就好。餐廳若沒提供筷子,那是餐廳的錯。越好的餐廳越懂得體貼客人。都二十一世紀了,即便是法國的米其林三星餐廳也一定會準備筷子。

說到米其林三星餐廳,我偶爾也會帶新人去不適合的餐廳。

在我還是新人時,師父們也曾說「讓你吃點好吃的」,帶我去不合身分的高級料理店。

這時,通曉人情世故的人會不動聲色地觀察情況,看出我待得很痛苦,便巧妙地袒護我。

袒護的方式因人而異,譬如明明是自己喜歡且常去的店,卻滿不在乎地出言抱怨:

「這家店淨想著給客人吃貴的東西。」

說得像沒水準的大叔,自己當起小丑,把店的等級拉低到新人的水平。

「你別瞧那個廚師一臉跩樣,其實以前是擺路邊攤的。」

師父嘴巴上這麼說,事後一定會偷偷去跟店老闆道歉。

「前陣子對不起喔,因為那個年輕人不習慣這種店。」

比起熟悉餐桌禮儀的人,和這種通曉人情世故的人在一起心情會比較好,而且感覺有品多了。

體貼別人還有一點很重要,那就是傾聽別人說話。

人上了年紀後,不知為何會變得不太聽人說話,反倒愛提自己的當年勇。可是當年勇根本一文不值,還會破壞現場氣氛。若聽過別人炫耀自己的事,應該很能明白這一點。

比起自我炫耀,聽對方說話要好得太多。

遇到廚師就問料理的事,遇到司機問車子的事,遇到和尚就談另一個世界的事,什麼都好,就是不要不懂裝懂,只要坦率誠懇地傾聽。比起炫耀自己有多厲害,不如多聽別人說,如此一來世界就會遼闊起來,氣氛也會變得愉快。

吃壽司時為什麼要從白肉魚吃起?為什麼不能用醋飯去沾醬油,要用魚肉去沾?坦白說這些根本不重要。我認為起身離席能說聲「感謝招待,今天真的學到很多」,才是壽司店最重要的規矩。

拍古裝電影時,為演員梳假髮的專家稱為「床山」。

你若問他:「梳這種島田髷的通常是哪些人?」他會回答「年輕女子」或「人妻不會梳這種頭」。就算已經知道,也要如此問問看,因為專家一定會連你不知道的都告訴你。

就像挖井也要引水,水才會湧出來,與人交談也需要拋磚引玉。

無論對葡萄酒有多熟,都不能對侍酒師高談闊論,因為這麼一來,侍酒師就不會告訴你重要的事。你應該用問的:「這瓶紅酒為什麼這麼好喝?」

當你和老人家喝茶,若問:「爺爺,這只茶碗有何來歷?」他可能會回答:「我也不太清楚吶,只是一直用著。」即使只是這樣也可以聊上一小時。只要有個開端,就能聽到意想不到的事。對方心情會變好,我們也能知道不知道的事。

會覺得和老人家聊天很無聊,只是因為沒能力引出老人家的知識。縱使對方是小學生,也能很有話聊。

你只要問小學生:「算術在學什麼呢?」他一定會回答你。就算是小學程度的算術,大人也會覺得相當困難,因此可以一起思考同一個問題。

像這樣不斷地引導,就可以引出很多話題。說世代不同話不投機,其實是錯的。不是話不投機,而是自己太笨引不出話題。

書籍簡介

全思考:吧台旁說人生

作者: 北野武
譯者:陳系美
出版社:新經典文化
出版日期:2017/08/30

北野武

一九四七年生於東京都,以相聲搭檔「Two Beat」風靡一時,之後除了主持電視節目與廣播節目,更在電影與出版界擁有全國性知名度。其執導的電影《花火》榮獲一九九七年威尼斯國際影展金獅獎,獲得世界性的肯定。二○一二年執導的《極道非惡2》更創下驚人票房記錄,引起社會廣泛討論。著有《超思考》《愚蠢的架構》(暫譯)等書。一九四七年生於東京都,以相聲搭檔「Two Beat」風靡一時,之後除了主持電視節目與廣播節目,更在電影與出版界擁有全國性知名度。其執導的電影《花火》榮獲一九九七年威尼斯國際影展金獅獎,獲得世界性的肯定。二○一二年執導的《極道非惡2》更創下驚人票房記錄,引起社會廣泛討論。著有《超思考》《愚蠢的架構》(暫譯)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