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走出國賓長春戲院步行到長安東路口的時候,我心裡冒出「如果你沒有看《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就別想跟我做朋友。」這句話,其實我沒有要撂狠話的意思,捫心自問到底真正想要說的究竟是什麼,沿路從省道回桃園的家,我滿腦子都在想這個問題。

看完電影,覺得能好好的活著,真是件美好的事。

為何觀影的過程會一直不由自主的落淚,為什麼我們這一輩的人,為什麼會對革命、六四學運、時代、歷史記憶,會有如此強烈的感觸?

妻子給了我從來也未曾想過的答案。她說:我們這個年紀的人,都經歷過台灣政局的轉變,或多或少接近那個曾經翻天覆地的時代,但我們未能參與其中,大時代的歷史是上輩子的事,而看似不同的個體,靈魂的深處卻好像有某種連結,對時代的歷史的參與感,有著莫名的渴望,好像那裡面有什麼可以不顧一切的縱身投入,不像現在這麼物質充裕又安逸的年代,什麼都容易取得,我們卻一點也不珍惜了,對自己也沒有認同感,也不知道自己對於社會國家有什麼意義,我們失去了對於命運的掌握,也失去了核心價值,甚至失去了黃昏。

《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我一邊看一邊哭,我哭的點不是老百性在示威遊行中被無情槍林彈雨造成的傷亡,而是整個時代,當一個平民如何的被捲入事件,不由自主的參與其中,卻毫無所覺,直到有一天,政府說,我不要你們了,要把你們全部殺光,一個活口也不留,我們彷彿被某種堅定的信仰給拋棄了,完完全全的拋棄喔,肉體尊嚴羞恥什麼的都不再重要,最後只剩下墓碑,連名字也沒有。

朋友跟我說:「男主角唱著歌把頭調回去那幕我哭最慘,那是個不得不的良心抉擇」在那個當口,人沒辦法只想自己,在這個時代「善良是一種選擇」只是一句沒用的掛在嘴邊的口號。我想朋友她是有很多感慨在心中吧,有時候善良真的沒有用,用善良去對付那些充滿心機的惡人,我們只是手無寸鐵的等待子彈穿過胸膛吧,等待坦克的履帶輾壓肉身吧,等待有人宣告我們的罪行,用各種方式把我們逼到絕境吧,是不是這樣。

我也記得那一幕,男主角陷入兩難,一邊是自己深愛的家人,一邊是不能放下的朋友,他喃喃自語,像是對著親生女兒說,恩靜,爸爸不知道怎麼選擇才是對的?現在我到底該怎麼做?在那個當口善良是生與死的面對,我覺得那才是真的情感。我們不是任何時候都有把握,自己能做對選擇,人生如此,其他事情何嘗不是如此呢?方寸動念之間,什麼才是對的?那些計程車大哥慷慨赴死?不顧自己的家人?沒有對錯,一切都只是選擇,而選擇決定了命運,決定了一個時代。

我狂查光州事件,我想知道那個時候,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發生在光州,不是別的地方?為什麼唯獨光州進行如此慘烈的抗爭,光州人難道是暴民嗎?為什麼韓國近代民主運動是在光州發生?過去,光州事件,對我而言,只是遙遠的名詞,只是一群瘋狂的學生,戴著口罩拿著汽油彈在瓦斯催淚煙幕中與警方頑抗對峙的畫面,我並不知道那裡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韓國人要憤怒,為什麼要鎮壓學生和平民?

網上資料很多,我查到凌晨兩點,終於明白了,我懂了,一切都明白了,所有疑惑到了這個時候,有了清楚的答案。

1979年10月26日,中央情報部部長金載圭暗殺獨裁統治多年的總統朴正熙,之後金遭到逮捕。崔圭夏出任代理總統,10月27日起全國大部分地區實施戒嚴,戒嚴的原因很簡單,時局混亂,又擔心北韓會趁虛而入,所以進入全國戒備狀態,誰掌握了軍事上的主導權,誰就是老大。人民此時對於長期以來的獨裁與極權統治深感厭恨,各地開始掀起反抗、追求民主的示威遊行不斷在進行,也發生過不少零星的肢體衝突。

1979年11月24日,140名民主運動人士因要求民主而被逮捕及拷問。(剛好台灣的美麗島事件也是發生在同一年)軍人出身的全斗煥想要黨政軍一把抓,於是在12月12日發動政變成功,繼續實行獨裁政治,簡言之,只是改朝換代而已,誰不想做皇帝呢,民主是什麼?可以吃嗎?於是,情勢愈演愈烈,全國各地不滿的聲浪持續高漲,罷課罷工像傳染病一樣蔓延全國。

雖然全斗煥已然大權在握,他還是怕人民反彈,這個想要自行宣布當上總統的人,實際上還沒有獲得人民的支持與信賴,所以在他正式當總統之前,加強了戒嚴的範圍,不合理的強硬規定愈來愈多,整個變成恐怖統治,全國都有抗議和示威和罷工,而且為了杜絕反動思想,乾脆宣布所有大學全面停課,一切學習中斷,政府說:你們明天不用來學校上課了,學習這件事只會製造新的反動分子,會嚴重威脅到我的政權,有沒有很熟悉,這不就是台灣二二八事件的韓國版嗎?

一直以來不受首都圈重視的全羅南道,當地的人民草根性強,根本不管你政府說一套做一套,他們的民主意識逐漸抬頭,而且比全國的其他地方都要激進,他們用行動來展現他們的意志和思想,用抗議遊行示威罷工來表達他們的憤怒,他們雖然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不過他們心中隱然有個理想,希望韓國是一個人民能參與政治的國家,不是政府說了就算的國家,尤其是光州特別明顯,他們不想要再被政府操控及壓制,或許是光州民風比較剽悍,也或許是天時地利人和選在光州這個地方,三萬市民參與了最初的示威遊行,他們並不知道這裡即將要發生驚天動地的事情來。

光州的全南大學、朝鮮大學,是學生們發動抗爭運動的基地,在學生決定與警方進行全面性的反攻與對峙之前,導火線是政府逮捕了異議反對人士,例如金泳三和金大中(後來他當選了韓國總統),當所有大學被迫噤聲與解散遊行集會的時候,一直反對抗爭到最後一刻也不願放棄的就是光州的大學生,所以全國學生反動組織的菁英幾乎全部去了那裡,要聲援光州的學生,但這個時候陸軍的空降部隊開始進駐光州,短短幾天好幾個營的部隊開進光州,並且封鎖所有的道路出口,沒有人能夠進入光州,也沒有人能夠離開光州,全境封閉,只為解決最後這個是非之地,全斗煥授意陸軍總司令,可以逕行對光州做一次徹底的清理,任務代號名為「華麗的假期」意思就是要不擇手段,結束所有的反抗運動,不惜屠城也要達到目的。

優勢的軍力加上鎮暴部隊,鐵腕式的壓制學生抗爭行動,導致光州的學生示威團體和光州市民自發性的發動更激烈的抗爭,人民誓言要走上街頭,跟不曉得在搞什麼鬼的政府拼了,我們不再相信政府虛假的謊言,我們不要任何形式上的談判或利益交換,我們就是要民主!我們就是要極權的總統下台!

518光州事件(大批學生和民眾遭到毆打傷亡)全面封鎖新聞消息並且定調為傾共分子叛亂的暴民事件,最白熱化的十天,七千至八千多位民眾輕重傷,死亡人數加上行蹤不明者超過八百人,事件到了第十天,四千多位民眾包括學生被逮捕,冠上暴民的標籤押送至看守所及軍營等待處分,從此光州事件被消音,並且被視為全國的禁忌,任何人在任何時刻任何場合都不允許提及光州事件及其受害者,只有那名德國記者,輾轉順利從封鎖的軍事控管下逃脫,把事情真相公諸於世,別的國家才知道原來南韓政府做出了如此慘無人道的事,那是怎樣也無法掩蓋的罪行與國家醜聞。

此後的每一年,光州人就算冒著可能被逮捕入獄或是犧牲自己的性命,也不顧政府百般的壓制,硬是要舉行光州事件受難者的悼念會,年年如此,年年受到軍警監控與破壞,悼念會一直持續舉行到第七年,終於演變成南韓史上最嚴重的全國性示威遊行事件,也就是六月民主運動,上百萬人參加遊行示威,當時的總統盧泰愚迫不得已,只好公開向光州人民道歉,承認政府當年動手的惡行,承認光州事件是真實存在的,是盧泰愚結束了全國的戒嚴令,他也成為首任民選總統。

雖然他是全斗煥的副手,也算是幫兇之一,但他做出的決定,也改變了韓國現代的民主歷史,此後,盧泰愚與全斗煥下台後,都被後來的總統與司法單位清算,以貪污受賄的罪名入獄,但兩人最後都被特赦釋放,這就是全部過程。

我一直想到二二八,除了二二八,我不知道還能聯想到什麼,作為一個有前瞻有願景,承諾要給人民新的國家,並且做到全面執政的新政府,為什麼到現在還沒有一部描寫二二八真實歷史的影片拍攝出來,為什麼還沒辦法要求舊的政權公開承諾錯誤,追究所有的責任呢?

不管是光州事件,還是二二八事件,下令屠殺人民的原因很簡單,作為軍事強人的全斗煥他怕,他怕什麼呢,他怕全國人民都像光州一樣頑強的抗爭,他怕他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江山毀於一旦,什麼都沒了,他的害怕,致使他做出恐怖的抉擇,與其整個國家崩潰混亂,政權拱手讓人,不如放手一搏,屠城不過就只是殺雞儆猴,毆打學生和民眾,讓子彈飛一飛也只是剛好,只要我能夠坐上總統大位,就沒有什麼能夠阻擋我的王朝,那個叫做蔣介石的不也一樣?

我好想搭上那台計程車,但我心裡很清楚,換作是我在光州現場,未必能活著回來,幸好有機會看這部電影。如果是天安門,我未必能夠見到明天的太陽;如果是二二八,我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就被當場槍斃了,連屍體都找不到。

幸運的是,我們活在這個時代,不用去擔心閉上眼睛後,還能不能活到明天?你也一樣,要好好的勇敢的活下去,知道嗎? 

本文或作者同意授權刊登,原文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