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八年前,我被朋友找去參加妙禪的集會。

那年我大學延畢,人生茫茫,不知生有何用,朋友也不算熟,已經兩三年沒聯繫,也沒出去吃飯聚會過,更接近網友一點。

他一開始沒提到什麼師父的事,只是約我出去閒聊。我想說閒著,喝杯咖啡無妨。我們約在臺北大學民生校區附近的咖啡廳。坐下來沒聊幾句,他就問出關鍵句:「你覺得生命的意義是什麼?會不會缺乏人生的方向,需要找到指引?」(事隔多年,我的記憶可能有落差,但大意應該沒錯。)

這關鍵句一出,我受過嚴格的質詢答辯訓練(終於給我用到了倪匡梗),馬上就能解讀他的意圖、下一步動作。果不其然,不管我回答什麼,他在某種話術的指引下,都能引導到「不然就來親眼看看吧。」的邀約。

坦白說我覺得有點受傷,在朋友/網友的情誼上。我出來赴約只是來閒聊的,沒有預設任何目的。而對方如果有某種目的,有這次聚會的談論主軸,可以事先明講,我有興趣就來,沒興趣就回絕,也沒什麼。都不講,等我到了現場才說出這麼明確的規劃,我覺得不太夠意思。

但我還是答應了。

幾天後的週末下午,到了南京東路上的一家怡客,說第一次來的可以提早到,有些安排什麼的。在那家怡客裡頭,有個年紀應該比我小一點的大學男生,來跟幾個新人認識一下。這位男生身形並不高大,但也沒有矮小到引人注意,戴著眼鏡,可以說是很難產生記憶點的外表。他看到我不太說話,於是主動分享:「我以前也是跟你一樣,口才很差,不知道怎麼講話,但是來到這邊之後,我的生活改善了!變得有自信,也交到了朋友。」

他這番分享讓我情緒複雜。我既有些交淺言深的尷尬,也蠻敬佩他話語中的真誠,可我心底還是忍不住OS:「誰跟你不會講話,我只是懶得跟你們這些不知道幹麼的人說一堆廢話。」(抱歉我當年就是這麼機歪)

我唯唯諾諾,感謝他的引領之後,一夥人就上了對面一棟商業大樓。約莫是一兩百坪的場地,可能沒那麼大,但因為辦公家具極少,那份空蕩讓地方看起來大,並且直接聯想到禪修靜坐之類的地方。

開始之前有些收費說明,好像是要個兩三百的蒲團租借費,之後如果長期來,學生只要幾百塊,上班族兩千塊之類的。其實我沒有認真聽,只是事後回想,這收費並不算貴,對上班族來說,頂多是比設備齊全的大型健身房貴一些。對學生更是貼心,幾乎都付得起,這個思維多年後來看,就是電子遊戲界常用的作法,把遊戲收費門檻降到很低,甚至免費,讓你養成使用習慣之後……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大概分幾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高階幹部分享,找些社會上混得不錯的人,分享心路歷程。內容我幾乎都忘光了,因為在說服手法上就只是「連我這麼成功的人也信師父,也受到師父莫大幫忙,可見這師父了不起。」但其中有一段相當經典,我記到現在。

他說:「每個人在修行過程中,看到的風景都不同,有些人就像是坐在透明的電梯裡面,在電梯升上去的時候,會看到很多異像,不要被這些風景迷惑,要持續修行往上提昇。有些人則是坐在不透明的電梯,什麼也沒看到,但你要知道,自己的修行是一直累積,持續上升的。」

這段我之所以記那麼久,因為透明/不透明電梯的類比真的強,反正不管你的修行(念經打坐之類)有沒有感覺到什麼差異,都是在進步,持續在上升啊!這語言技術真高妙,我印象深刻。

第二階段是靜坐。一堆人突然這麼安靜,感覺蠻奇妙的,這又跟沒有人的安靜不太一樣,會有一種祥和溫暖浮上心頭。後來我在2014年3月的青島東路發現,只要一群人聚在一起不講話,就會有這種感覺。

第三個階段是分組帶開,我那組的組長是知名財經雜誌的編輯,開始講說經要怎麼念,要念幾次,儀式要怎麼進行,才能感受到師父的能量…

對了,師父從頭到尾沒有出現,限量的比較有價值,高人是不會輕易現身的。

後來我當然是沒踏進去過妙禪領地,但往返各地大學參與辯論活動的時候,會注意到大學裡的紫衣人越來越多,那時候我眼前就會浮出那個沒有記憶點的男生。

他好像沒什麼興趣,沒什麼朋友,過得不太開心。到那裡會比較開心的話,好像也不能說什麼。

所以我不會去評斷這個宗教真不真,好不好,對不對。因為有些人,他就是只能透過這個方式,才能感覺到存活的溫暖。那很昂貴嗎?好像還好。會有生命危險嗎?目前看起來還行。就算我批評別人的選擇,也不代表我真的關心他們,我要付出什麼去幫助他們,有時只是不符合我個人的審美觀罷了。

兩千萬勞斯萊斯這件事,那也只是用外在物質去打造某種心靈意象,所有的帝王宮殿都具有這個功能。就算到了現在,你也可以從身旁的建築外觀,解讀出一些設計上的意象企圖。

人是脆弱的,並且經常不知道如何面對、如何處理自己的脆弱。聚會是一種解決脆弱的方式,藉由週期性的聚會,人會感覺到能量,讓自己堅強起來。聚會很容易產生宗教性,即使外觀上,並沒有神明教主教義的存在。

不管是嚴謹定義的宗教,或是寬鬆定義的聚會,我認為沒有必然的好壞,但是有些原則是可以省思檢視的:

一、這個群體的運作方式,會不會壟斷你的人際圈,讓你沒有圈外的朋友,無從得知其他群體的想法,也無法跟圈外人產生交流對話。

二、這個群體有沒有在乎一些普世價值,幫助弱勢,提昇技術,促進社會的公平與進步。還是說,最在乎的只是群體本身有沒有壯大,把「拉人進來」視為最高的美德。

三、先不論這個群體有沒有幫助到他人,它有沒有幫助到你嗎-在你不常參與聚會之後,你依然會感受自己變好了,被治癒了,而不是像成癮一樣,必須持續浸在原本的群體聚會中才能感覺安穩。

如果用這些簡易的標準去檢視,你會發現大部分的群體,都有其宗教性,也有其功能的侷限。事實上,妙禪這類新興宗教的出現,正是在群體與群體間出現了縫隙,有人掉下去,師父跟組織把他們接住了。

我不覺得妙禪是最好的選擇。但比起檢討他們,或許更該想想如何讓社會變得更好,更妥善的接住那些墜落的人。即使他們在外界的眼中看來,已經是家財萬貫功成名就,但他們的內心,就跟你和我,就跟無記憶點男一樣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