袋子底部有一樣她萬萬沒料到的東西。她不知如何是好地把那樣東西從袋子裡拿出來。那是一包已經開過的特大包裝「愛情XXL保險套」,裡面有100個保險套。說是一包,不如說是滿滿一大麻袋更貼切。包裝幾乎還是全滿的。麥珂的男友要出門3個星期,粗略算來就是每天用4.7個。這個男生顯然打算好好玩一場。

等她男友洗完澡、毫無心理準備地回到臥室,她看著他,從他的眼神裡看出,他已經發覺眼前的情況大大不對勁。事實上,他的眼神已經可以當作是認罪的表示了。

麥珂坐在床上,穿著大衣,好像隨時就要奪門而出,眼神充滿控訴地看著他。她懷裡放的是裝了將近100個保險套的那「一大麻袋」。我當然不曉得她男友當時腦筋裡具體在想什麼,但是「該死」兩個字一定有出現。

「這是什麼?為什麼會在你行李袋裡?」麥珂厲聲問道,雖然答案已經很清楚。

這時候她男友必須很快想出什麼來回答,腦筋必須動得快。是啊,至少他試著辦到這一點。他跟她解釋,說那包東西是他們在一起之前就有的,但是後來就不需要了,可能是藏在袋子的夾層裡所以沒發現。「放了三年?」麥珂問,同時往男友的方向舉起那真的不小的一包。他低頭看看那個行李袋,要讓那麼一大包東西消失在袋子夾層裡的可能性似乎真的不高。麥珂的男友經常巡迴演出,那些演唱會之外的時間有些什麼活動,顯然很清楚了。

「他早知道他會背叛我,」她對我說,「他已經預先計畫好了要對我不忠。但更糟的是:那一包已經打開過了,他已經背叛過我了,但是他什麼都沒告訴我。當天早上我就跟他分手了。」

「我的老天。」我心想。

在關係裡,誠實是對還是錯

「即使他背叛了我,我也一定要他說實話不可。」麥珂說。

「也許吧。」我不慎脫口而出,因為這時候我好像也成為了不可信靠的男人。

「也許吧?」她重複我說的話,咄咄逼人地看著我。「你說這句『也許吧』是什麼意思?」

「我是這麼覺得,」我稍微猶豫了一下說,「如果有人欺騙了女友還向她坦白,其實是相當自私的做法。」

「嗯哼。」她的語氣強烈。

「我不是說外遇之類的事,」我很快接口,「我指的是,如果有人一時糊塗出軌了,發生了無關痛癢的一夜情,應該自己面對自己的良心不安。假如想透過向女友坦白來安撫自己的良心,就純粹是自私的行為而已。明明是自己該面對的事,卻把女友扯進來,害她受苦,然而根本不是她的錯。」

麥珂聽了以後不知所措地瞪著我,我感覺我們的約會正開始變形走樣。請不要誤會我的意思,我是個忠誠的男生,從來沒有欺騙過任何一個女友,我特別告訴麥珂這點。但是講這些為時已晚。

「我要的是真相,跟我在一起的人必須說實話。沒有誠實就沒有信任。」問題是,兩人關係中可以承受多少誠實,我心中默默思量。

我繼續接著說:「那要看情形,如果男生真的愛那個也許已經跟他在一起五年的女生,向她坦白,就會毀了兩人的關係。因為即使她原諒他,他還是對她造成了永遠也無法消弭的傷害。原諒與忘懷是徹底不相干的兩回事。所以還是什麼都不說比較好。」

「好極了,我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了。」麥珂氣呼呼地說。

我明白我們的約會已經不再是約會,而是變成一場關於基本原則的辯論。我愈說下去,就愈會讓自己陷於不利。整個情況已經無法挽救,不過,考慮到麥珂的想法有多獨斷堅持,或許這樣也好。「要是真相會毀了關係,那就只好認了,」麥珂激動地說,「這個險不得不冒。」

大部分情況下,這種坦白等於是分手談判,「我說,」伴侶有外遇之後,三分之 二的關係都會因此結束。」

「三分之二,」她鄙夷不屑地說,「真有趣,你對這種事情還真內行呢。真是不可思議!」

我們陷入沉默。似乎該說的話都說盡了。

然後她堅決地說:「果然沒錯,男人就是不能信。」

道別時,我們沒有互相擁抱。

幾個月後我和一個女性好友在咖啡店見面,發現鄰桌有一張看來滿面熟的臉,原來是麥珂。她不理會我,卻以充滿憐憫的目光看了我朋友一眼,彷彿我朋友是跟惡魔坐在一起,一個配不上她的惡魔。

一個不能信任的男人。像所有的男人一樣不能信任。無奈。

書籍簡介

愛無能的世代:追求獨特完美的自我,卻無能維持關係的一代

作者: 米夏埃爾‧納斯特
譯者:高瑩君
出版社:天下雜誌
出版日期:2017/08/30

米夏埃爾 • 納斯特(Michael Nast)

1975年生。曾接受書商專業訓練未結業,之後創立兩個唱片廠牌,並任職於不同廣告代理公司,最後職務為藝術總監。2007年,這位出生並成長於東柏林的30歲出頭青年,開設了個人部落格「大都會專欄」,寫自己的工作、生活,以及柏林。

他幽默而深入的觀察立刻引起許多迴響,包括出版社。2008年他從此踏上作家的道路。納斯特探討問題一針見血,並以魅力備具的風格描繪了他那一代人:為何我們無能維持關係?

現住柏林,為自由專欄撰稿人、作家及編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