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歲女童在台北車站裸體(父母在旁),原本我認為是件小事,但看了一些人的反應之後,覺得問題比想像中嚴重。(當事人媽媽的一封信

我說的「問題」,不是女童家長的問題,而是這個社會看待教養的僵化想像。

穿著打扮的選擇,就跟語言一樣,是傳遞訊息的方式。

語言當中,有些發音組合起來,比較有冒犯性,例如說「x你x」、「x你xx」之類的髒話。

這個冒犯性,是社會設定出來的。換一個情境,換一種語言,那些冒犯的音節,意義會完全不同。

有些比較老派的教育機構,禁止師生穿拖鞋,那就是他們設定的語境中,拖鞋這種訊息具有冒犯性。(我個人不認同這種設定)。

訊息意義的設定,是有彈性的。一般來說,你話語權(權威度)越高,你擁有的彈性越大。所以台北市長穿球鞋接待外賓,很多人可以接受。如果有個諾貝爾獎得主喜歡穿短褲幫大學生上課,不會有太多人有意見。

在大部分的設定中,公開場合裸體都超出了彈性範圍。當然,嬰兒裸體是很能被接受的,但到了四五歲這個年紀,這麼做就比較不妥。

你可以想像一個5歲的兒童,到處跟人說「X你X」-而他不知道背後的意義。是有點童趣,也有點違反社會情境的不妥當。

重點來了,現在的爭議點並不是女童的父母懂不懂裸體的社會意義。他們當然瞭解,自己也不可能裸身出門。重點是,他們選擇一種「漸進」的教養方式,被保守人士覺得是「放任」。

女童的母親說:「我不會擔心孩子永遠都裸身到處走嗎?我一點也不擔心,孩子大了,例如到小學,有比較密集的團體生活,會隨著社會化而漸漸意識到這是個在外大家都會穿衣服的社會跟習俗,孩子也會想融入社會而有所改變。等她大了,她會衡量熱跟穿衣服的拿捏。」

這意思相當明確。他們知道,穿著打扮的選擇,有時候會跟社會意義衝突(不穿衣服比較涼快,但許多人會反感。)面對這種衝突,他們選擇讓孩子在團體生活中慢慢去改變,自己為了融入社會的需求而放棄一些天性(熱的時候不想穿衣服),而不是用家長威權的角色直接說:你給我把衣服穿起來。

這是隨便放任嗎?我不這麼認為。

我覺得台灣社會其中一個問題,就是我們太想搶到威權的角色,好像站在那個位子上,說甚麼別人就得聽什麼。我們很少從身邊的孩子做起,用對等溝通的方式,給他們適應社會的空間。

因為我們這一代,上一代,上上一代,或多或少都在威權的教育中長大。「上位者」說什麼,就是什麼,不要頂嘴。有一天,你有了孩子,你也開始扮演這樣的「上位者」了。

社會規範不是全部都合理,有些時候需要改變,有些時候則需要改變自己,去適應規範。但這個適應的過程,應該多一點自己的選擇,少一點權威的命令。

命令可以使人就範,卻不能給人自在。社會上規範何其多,你唯有經過自己的思考,反覆辯證後,真心認同規範,你才能脫離教條的奴役,擁有真正的自由。

孩子長大之後,會不會想起自己曾經在北車有一段裸身時光?可能會想起,也可能忘記。如果這段記憶會讓她日後有點不好意思,那我們要知道,為了避免孩子日後的一點羞慚,動輒給予命令指示,你讓下一代喪失的,是探索世界的好奇心和挑戰威權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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