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次都會得罪「同國」的人:要不是很難辯解,就是結果反而更糟。

我主張要教「沒用」的東西,這就得罪了「教育即生活」派;開課不限人數還到處拉學生,也得罪了「小班小校」派;現在計劃編高中國文,又想要盡量多選文言文,這一下,恐怕不止是哪一派、更不止是得罪而己了吧?

但我真的恨不得把所有的古文-都收在我們的課本裡!不僅這樣,我還想把所有「他們」捨去不敢選的內容都收進來;比如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還有,像是「耕也,餒在其中矣;學也,祿在其中矣」這種話,害得中國讀書人兩千年來五穀不分,四體不勤,自以為「餓死事小,失節事大」,更是一定要選!(別以為「失節」是指殺人越貨,或投靠敵營;只要是勞動、營生、自己養活自己,他們就覺得有違聖人之道)

目的無他,就是要教給學生事情的真實、與全貌,以抵抗某些「為賢者諱」的傢伙們,整天挖空心思,不惜改變斷句曲解文意,非把一個古代的孔子拉進現代,還要讓他說出政治正確的話。在孔子的時代,女人本來就是沒有人格的,這有什麼好奇怪?別忘了,英國做為世上最老牌的民主國家,也是百年前才讓婦女投票(還有各種資格限制)。反倒是,到了現在還相信真有什麼永遠跟得上時代的「聖之時者」,兩千年前就懂得尊重女性,那才是笨蛋!必須要在課本上討論這一點(現在課本都附有很多參考資料),讓學生看看笨蛋們如何理解「中華文化」。更重要的是,在這個過程裡,要讓下一代真切體認,所有的進步都是靠努力奮鬥才能得來,絕沒有老祖宗把什麼都規定好了的那種事情!

同樣的,「君君,臣臣」固然是說了「國君要像個國君」,但同時也說了「臣子要有臣子的樣子」,但臣子到底該長得怎樣呢?孔老夫子並沒有說,只抽象地來一句「臣事君以忠」,連「善盡勸諫」之責都不曾明白提到,更不要說「良禽擇木而棲」的可能性了。很清楚的,這就是一種君王論,也有它的時代背景;硬拗現代國家的「依法而治」,或政府的「分工原則」,根本就是亂來。必須要在課本上指出這一點 (現在課本都有討論提綱),讓學生知道那種號稱維護「中華文化」的硬拗,根本就是一種「話術」,是中國兩千年科舉制度下士大夫階級最擅長的本領,而我們至今猶受其害-不妨在提綱中也列出這樣的問題:如果有人把「學生要有學生的樣子」常常掛在嘴邊,他到底是想說什麼?還有,他這種繞著彎子說話的本事是哪裡來的?

以上說了半天,說的都是「我們」要編的國文,至於現在通行的那種課本,不用說,當然是要儘量降低文言文的比例;理由很簡單,如果不會教,最好不要教,或至少少教一點。這就好像「小班制」那件事情,是在一般情況下應該大力推動的理想;但我在台大教育學程開的課,班級則要盡量地大,因為,要盡量讓更多學生聽到一點別處聽不到的東西。

別處看不到的國文,也不止是前述的還原時代背景而已,更要細究產生文本的人物與情境。孔子叫學生「做學問賺薪水」,絕不是因為「種田也會餓肚子」。實情是,那陣子他們正處於「厄於陳蔡、前途未卜」的窘境,連子路都翻臉質問「君子亦有窮乎」(見同篇〈衛靈公〉另章);在這種情況下,「回去種田」很自然的會是一個選項,然而,這等於是放棄了堅持許久的理想。孔子做為一個「倡議者」,最大的心願就是有人能接受他的主張;對他而言,「祿在其中矣」意味著:施展抱負的可能,以及改變體制的機會-重點是和舊勢力的對抗,個人的名利本來就不在考慮之列。這樣的心胸,哪是後來那些在科舉制度中「爭食」的士大夫們所能想像?更不是現在這些從不曾和體制奮鬥的「國學人士」能夠體會的了。

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很害怕「教育即生活」:講到生活,一定要問是誰的生活;如果是反年改人士,據說當初就是為了退休金才「報效國家」的,他們的旅遊生活就最好不要和教育有任何關係。反之,如果是國家的主人翁,他最好多學一點不能用在生活上的東西,給頭腦留一點空間,將來才可能為自己和大家建立另一種生活。

再回到國文來:同樣是文章,也得看是誰的文章。比如說,現在課本裡的〈馮諼客孟嘗君〉選自《戰國策》;如果是我們來教的話,則一定要拿史記的版本做對比。不是計較什麼史實,而是讓學生看到在司馬遷的筆下,事情原本非常合理;而課文的故事,先誇大了孟嘗君的禮賢下士,又給馮諼加上「買仁義」的光環 (他只是把討不到的債券燒掉),就只為了突顯後來「救孟」的功勞。然後,在討論題綱裡要讓學生思考:課文作者之所以這樣寫,除了賣弄「文學筆法」,還有什麼可能的潛意識?這樣,學生就可以看出中國文人一輩子的「夢想」:想要遇到一位像孟嘗君一樣的「明君」;以及中國文人集體的「貢獻」:用各種方法告訴國君好心是會有好報的-以及,司馬遷如何以其終生的行誼與志業,證明他不是那些人之一;以及,用他來對照,可以看出課本裡的文言文,幾乎都是失意文人的心情告白!

看到這兒,讀者可能會覺得:好吧,就算你教的都對,但年輕人何必這麼辛苦去「鑽」故紙堆呢?這些過時而無用的東西,一起丟掉不是落得個乾淨清爽?

讓我坦白告訴大家:別以為我們可以丟得掉!那些東西早就從各個縫隙滲入我們的思想、意識、文化、人際關係、以及生活方式裡了,更可怕的,是我們並不知道;不然,你以為揮之不去的升學主義是哪兒來的?一面民主投票又一面期待聖君的心情是哪裡來的?老年人為什麼總看下一代不順眼?為什麼無論什麼謠言都有人相信?還有,深入各校和大街小巷的「讀經班」,是怎麼在一夕之間冒出來的?

讓我實心告訴大家:別以為我們可以逃得掉!唯一的辦法,就是反過來重新解讀中華文化,並把詮釋權握在自己手裡;重編中學國文課本,是其中無可逃避的最重要的工作。中華文化,做為人類的遺產,和所有人類遺產一樣,一定也蘊涵著豐富的養份,只要能剔除其中的毒素;我們不但無須排斥它,還要把它變為台灣多元文化的一部份,但先決條件是要能以現代方法學,從批判哲學的角度重新認識它。中國五四先賢們的工作,還沒有開始,就被巨大的舊勢力吞沒--中國共產黨只是掛了一面新招牌,而現在連這招牌也取下了;我們在台灣的人,是唯一的倖存者,有可能正面承接這份遺產,並為全世界的華人開創未來的一線生機,只看我們願不願意!

唉,說這麼多幹什麼?現在,可以讓我們多選幾篇文言文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