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近來教育部課審會為是否降低高中國文的文言文篇數、是否該更換文章爭論不休。曾擔任教育部95課綱研修小組召集人,也是98課綱的委員的陳萬益教授表示:40篇選文已悖離當初設計的原意,現在課審會為選文爭論不休,也實在是「吵錯了」。他主張,回歸語文教育的初衷,思考究竟要教下一代什麼東西。如今資訊發達,很多知識網路隨時找得到,「背誦」不該是教育的重點。

說起文言文之爭,我的看法更為激進,目標可能現階段還一時無法被接受。現在先丟出來的,就只是一塊向萬里長城丟出的小石頭。注定要在這千年既有思維的巨牆之下,先做一個粉碎,但是堅決的姿態。

別說文言文了,我根本反對用語言出現的先後早晚去評價文學的價值。我對語文教育的最終理想是:同情共感。

對,你沒看錯,就是林奕含生前強調的同情共感。用「同情共感」去分類語文教育的教學主題。

我的看法是,簡單地說,第一步把「國文科」改成「語文科」,接著,語文科的教學內容,不是用語言表現形式去分的,什麼本國啦、外國啦、古代啦、現代啦都不必吵,直接進入人生情感必經的各種人文主題:生與死,情慾與迷惘...諸如此類。也就是,你現在每一天都會為此悲喜的情緒,就是你文學該學的東西。

為什麼?

在歐洲的教學史上,其實也吵過語文教育的形式。在過去的歐洲貴族皇室、巨商富賈,延請精通拉丁文與希臘文的學者,到家裡來教自己的子女研讀古代經典,目的就是「陶冶性情」培養「道德情操」。是的,你沒看錯,古代歐洲貴族的教學目標,跟現在一群支持文言文的華人菁英是一樣的概念。

結果是什麼?你還真的以為教古文可以縮小「貧富差距」?從歐洲貴族教育的歷史來看,根本相反。古文並不是大家平常說話就可以理解的東西,你一定要特別花錢去請人來教請人來學,教古文只是加速貴族階級的形成,與現實生活我們每一個人都會經歷過的情感痛苦越來越遠。

這也就是為什麼,但丁、馬丁路德...開始用自己說的地方方言來寫作。他們要打破的,就是古文與今人現實生活中的嚴重脫節。

其次,目前台灣所認知的,那些年我們死背考試的「文言文」,難道就是真的能夠帶給我們美好語文教育的全部嗎?許多人對文言文的想像,簡直小到不行。在我眼裡,現在大家說來說去的文言文,不過就是以前幾個人寫的臉書文罷了。幾百年前幾個跟老闆不爽的人,寫了幾篇短文抱怨,時不我予,只差沒法上網po文罷了。這一些古代酸民小廢文,是否還能帶給我們「人生啟示」,還真值得商榷。

在文學與現實生活情感連結中最強的,就是小說與戲曲。但可惜,古代小說與傳統戲曲,根本進入不了「文言文最高」的討論視野裡。金瓶梅全本,紅樓夢前半,戲曲劇本,都有太多太多即使是現代人都似曾相識的情緒悲喜。但是,金瓶梅有教嗎?沒有。紅樓夢前半有討論嗎?沒有。

多年之後我在歐洲,我想不起來以前死背過的所有古文。但是,金瓶梅的「潘金蓮鬧醉葡萄架」,紅樓夢十二回的「王熙鳳毒設相思局」,都讓我在人生過程中慢慢體會到世事無常,人情紛雜的真味。

你現在愛誰?你現在又為誰感到痛苦?他是否欺騙了你?人生得不到的東西有太多太多,我們的文學,卻從來只教我們怎麼去得到考卷上的分數,但卻對我們失去的情感,在所不計。金瓶梅說「一種風流千種態」,但誰又教我們參過透?牡丹亭說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難道這裡面不是哲學、沒有人生的啟示嗎?

很多人都說,文言文教小說戲曲教不完。坦白說,這就像要煮飯去買菜。去了市場買了一堆食材,丟在地上不分類,然後跟我說不會整理放冰箱,不會弄食譜。總之,蛋白質最營養,牛肉最營養,牛腱肉最頂級,裡面有豐富膠質巴拉巴拉,然後就堅持三餐起碼一定要有一餐,給我吃一碗牛腱肉,而且喔!還不是牛腱肉變化食材喔!一定要把牛腱肉白花花的「膠質」通通挖出來弄成一碗天天逼你吃,搞到人家吃到想吐不想吃了又在跳腳說「這很營養」、「你給我回來吃我是為你好」...

現在台灣課本選用的古文,就是這一些膠質。

其實以人生主題為課程設計,並非我突發奇想的發明,這在法國小學語文教材,就已經這麼做。

我也以此文向林奕含致敬。她在台灣語文教育的改革史上,其實是先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