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應該是件讓學子享受快樂、畢業學能所用的百年樹人大業,但近年來,很多朋友焦慮的問:怎麼孩子上學不快樂?大學畢業以後背了一身債?只能領22K,甚至根本找不到工作。最近,更多焦慮的家長問:十二年國教到底要怎樣改?幾位長輩憂心忡忡的說,政府不能謀定而後動?把所有配套都做好、和民眾溝通、說明清楚再推動,「政府真的不知道家長和學生有多擔心?不知道一個不成熟的政策可能毀掉一代的人﹗」

很多人都注意到我們的教育出了問題,人才培育和經濟發展脫軌,政府投入大量預算在高等教育,但不僅沒有促進經濟發展,提昇國家競爭力,甚至驚人的高學歷失業者還需要政府增列預算研擬社會救濟措施。但問題真的只是教育的供需失調?或者還有更深層的病灶,例如高學歷者的國際競爭力在亞洲有每況愈下的趨勢。

解嚴前,政府在教育的投資已是正成長,但這十多年來卻沒有回饋到國家發展,教育投資沒有帶來社會的精進卓越,更可怕的是,國民教育這條基本需求的底線也在潰滅中。國民教育要延長到十二年帶來反精英化高中的爭議,不少人擔心免試入學帶來的齊頭平等並沒有讓孩子適性發展,反而是透過課綱讓學生一體平庸化。

在精英學校是否該被消滅的爭議背後,其實潛藏的是另一個更大的危機:未來私校是否成了精英高中的替代品?想裁培精英的父母必然花更多錢把孩子送到私校這個人為的贏者圈,那麼來自一般收入的家庭的學生不會有階級恐慌嗎?

台灣的教育改革起步甚晚,解嚴多年後才見行動,而且國民教育部分是由政府主導,廿多年來民間多半關心考試引導升學問題如何解決,但無論考試技術、選生途徑如何改善設計,都還只是在技術層面上打轉。真正的問題始終沒有被重視:究竟我們需要什麼樣的人才來成就整體的未來?

這個問題不是一個老師、校長或教育部長可以決定答案,解答的方法更需要舉國力量的共識支持。現在的老師被教育部課綱侷限,自主性低連帶影響到職業自尊,教育者的成就來自學生的升學率而非實際的學習成果,甚至教育官僚化,中央地方教育官員對學校人事經費乃至評鑑的非專業介入,已是社會習以為常的現象。

而師生、學校家長之間信任度低落,校園形同社會修羅場,升學就業是教育的唯一目的,不認同或跟不上的人很自然被排擠在外,有教無類似乎淪為一個神主牌位。我國無論是義務教育或高等教育,就學率在亞洲都是名列前茅,但中小學教育裡被提前放棄的學生、高中職乃至大學裡混文憑的學生也不少,這是今天台灣學校林立但人力素質滑落的關鍵。

近卅年來,讓人印象比較深刻動手改革國民教育的教育部長是毛高文,但他的政策下場並不風光,他的方法未必正確,但畢竟是言出必行。另外,點子王曾志朗等人也獲得一些掌聲。但有官員開玩笑形容,教育部長是大學校長級的地位,那裡懂得中小學教育。這個笑話太逼真,離現實不遠,而且更悲哀的是,教育部長還被企業界老板奚落,說這些出自學術象牙塔的大官,可能沒到私人公司、工廠上過一天班,根本不知道就業需要什麼本事。

光靠教育部長也是解決不了問題,大家不妨算算,現在這些教育問題那個不是動輒牽動三、六年,一個政策作下去就是決定一個世代的人生,但是一個教育部長靠山再硬作得了四、五年以上?以目前政治人物決策的時效長短來看,幾乎沒在考慮六個月以後的事,更不用說執政者有花心思把政府民間力量系統性整合,有計畫地設計並執行一個長期政策。

正因為這種種惱人的教育問題,已衍變成為各種社會怪象、國家發展的包袱,此時看到芬蘭的卅年教改經驗,自然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慨嘆:為什麼這個五百多萬人的國家可以擺脫平庸迎頭趕上?

帕思‧薩爾博格這本書並不是一本教know how的書,事實上教育這件事涉及國家的文化背景、民族性、政治及經濟發展條件,不可能複製成功的經驗。不過芬蘭的故事足以提醒正在谷底的台灣反省很多事:

平等教育理念的落實:芬蘭有高品質的九年綜合基礎學校制。

台灣教育的平等是千人一面的制式平等還是尊重個別差異的機會平等?

少教即是多學:芬蘭人省去考試測驗的時間,讓學生充分探索知識。

為什麼台灣中小學不考試就無法評量學習成果?

不評鑑!不考核!捨棄市場化的教育體制:追求數據導向的教育改革,將扼殺教學環境的創意。芬蘭的師資受到嚴格的篩選及認證,每位教師都被充分授權,主導課程大綱、教授方法,以及學校改革和社區營造。不評比、不評鑑,而是靠教師群間相互合作和校內社群的檢討,達到改善教育品質目的。

台灣的教育官僚系統乃至家長可以尊重並信任教師的主導權嗎?台灣的老師有足夠的職業素養和企圖心嗎?

好的老師,才有好的教育:芬蘭強化各學科系所和教育系所間的合作關係,讓教學和學科知識做更緊密的結合。每個教師同時也身兼研究員的身分,必須做好課程準備、規劃以及執行的工作。

台灣社會對於「好老師」的定義是否該有更專業的標準?老師也要與時俱進地學習,不適任教師的退場機制在那裡?

後期中等教育的改革──平衡知識教育與技職訓練

為了能夠配合中學教育體制的變遷,並回應知識社會的勞力市場需求,芬蘭技職教改首重平衡發展學生「普遍知識與技能」以及「各種技職合格資格所需的專業競爭力」。學生接收的訓練中,必須至少有六分之一屬於職場實習訓練(on-the-job learning),學校、雇主、勞工,將會合作針對學生專業知識與技能一同進行績效評估。

台灣技職教育除了是廉價勞動力供應中心,是否可以成為因應產業發展需求的技術訓練基地,將人力與產業以合理條件確實連結?

知識經濟時代的教學目標:你是什麼樣的人,擁有什麼樣的本領,比你記住多少知識重要。鼓勵學生勇於創新,並承擔風險。

台灣的學非所用、高學低用現象究竟成因為何?除了發文憑,我們該怎麼教導、協助年青人踏入社會貢獻一己之力?

最近和許多朋友關注政府的種種施政怪象,都感受到台灣這部列車很多地方都出了問題,引擎性能老舊(經濟動能衰減)、油料不足(財政危機)、內裝殘舊加服務低水平(基礎設施落後、政府效能不彰),甚至站客比空座多(貧富不均)。這讓我不禁想到,解嚴以來,我們在政治經濟上所追求的自由開放價值,在目的和手段上真的到了必須徹底檢討的時刻,因為在這歷時廿年以上的追求過程中,我們不免因為急功近利犧牲了一些重要的原則,例如對下一代生存權的維護,最起碼的世代正義正在被腐蝕。

如果我們無法立即彌補為下一代子孫製造的負債,但有些反省和改革是可以為他們先預作鋪排,教育改革便是我們能為後代存留的重要火種。我們不從此時開始反省,一點一滴地從頭作起,從匯集人心凝聚共識作起,那麼這個需要數十年才能完成的改革永遠不可能有成真的一天。

教改不會只是教改,看到芬蘭的經驗,我相信在追尋眾所認同、最適合台灣永續發展的教育體制的過程中,我們和下一代同時也會找到這個國家重新登上高峰的道路。但請所有負責推動教改的人,上從總統、部長到最基層的科員,一定要傾聽各界的聲音,特別是家長和學生們的憂心,因為,教改,百年樹人,但也可能一夕毀掉一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