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前陣子聊天時說了個經歷,氣憤得很。

場景在捷運上,有位老太太顫巍巍的上了車,但在博愛座上的一對母子卻堅持不肯讓座,「孩子一定要我坐在他的旁邊,不願意坐我腿上,也不願意自己坐椅子。」那博愛座上的母親無奈的說。當下我那朋友氣炸了,覺得這母親放縱孩子胡鬧,不好好管教,將來必定長成一個小怪獸!餐敘上,這朋友講得激動,其他人也義憤填膺,於是我也只能淡淡的拋出一個問句:「那旁邊不坐在博愛座上的,都沒有願意讓座的人嗎?」眾人愣著,一瞬間,聊天的話題也就岔開了。

懷孕的那段日子,也許是穿著不像典型的孕婦,幾乎沒有被誰讓過座。倒是常常一屁股坐上博愛座後,被周遭的眼神注目得如坐針氈,那眼光好像在說:「這博愛座耶,妳年輕小姐憑什麼坐在這?」要不是腰酸背痛關節痛得緊,我恐怕已經起立懺悔,或是順從的刻意挺出肚子,以符合人們的期待。

但每回,坐在捷運那深藍色博愛座上接受眾人關注的視線時,我總是會忍不住想起另一個朋友綺綺。

綺綺的髖骨有些先天的問題,無法久站。照理說,應該很符合博愛座的精神。但有次她在一整天的疲倦的課程後,坐進那深藍色椅子,稍微打了瞌睡,過了幾站,卻忽然被旁邊座位的人用力撞了一下。

「小姐,起來!」

「為什麼要起來?」她詫異不解,還有些愛睏。

「這裡是博愛座,妳好手好腳的年輕人,坐在這裡幹什麼!世風日下現在年輕人都沒有良心了,又懶惰又沒家教,還頂嘴」一位白髮老先生,毫不客氣的開始教訓她,一字一句尖酸刻薄。她被羞辱得難堪極了,身旁的眾人或許看著她,或許避開她的視線,卻無一人為她發聲。

「我的腳這樣,我也不願意啊你憑什麼這樣說我」她心裡迴盪著這句話,卻不知為何,一個辯駁的字都講不出口,頭越來越低,眼淚,快要落下來。

坐在她旁邊的老伯罵得不夠痛快,甚至伸手想把她從椅子上推起來。她百般艱難才吐出一句話:「我需要把殘障手冊拿給你看嗎?」然後,就哭了。

已經忘記怎麼下車,也忘記後來怎麼回家,但當下鮮明的羞恥與無助感,卻如此的難以忘懷,也因此,綺綺對於長期困擾自己的先天障礙,更是厭惡了。

讓座,本應是個美意--還可以承擔的人,將自己的座位讓給更需要的人。讓座,本也就不該限於那藍色椅子,只要有心,每個位置都是博愛座。

然而台北捷運裡,無處不在的機器音不停訴說「搭乘捷運時,請發揮您的愛心,將座位禮讓老弱婦孺」,博愛座上甚至貼著「非老人、孕婦、行動不便及抱小孩者,請勿佔用」,在在強化了那深藍椅子的形象,彷彿坐在其他座位上,就不需要有愛心;甚至,因為這些標語,連發自內心的惻隱都被剝奪:人們忘記讓座的本意,反而發揮人性的惡質––監督那張深藍色椅子上的人「合不合格」。

也無怪乎捷運上,那深藍色的博愛座,彷彿像電椅般的讓人拒而遠之,常常可以看見下班時間塞滿人的捷運上,人們又累又倦,博愛座卻空得發亮。

也許會有人說,世風日下,本來沒有強制,就不會有人讓座。

但,這「被規定的道德」,還是道德嗎?還是只是一種恐懼眾人目光的行為?如果不是孕婦、不是老人、只是身體不舒服,在那椅子上,在眾目睽睽的監督下,還能坐得安心嗎?

這個博愛,終究只是被迫刻在那「座」上,而不真地被放進人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