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社會上打滾久了,你會發現在戰場第一線,根本不可能站在中間,非得選邊站不可,若想當個客觀公道伯,總會公親變事主。所以要出面解決爭議,就該有點個人理念,單純想和各方保持等距,堅守「非武裝中立」,只怕會自失立場,被人罵是鄉愿了。

在東西方傳統經典裡,「中」一直是個非常重要的德行。原始儒家講「中庸」,其專章之後還被列為《四書》之一;西方的亞里斯多德也認為「中」是所有德行的共通特質。那到底什麼樣的中是值得追尋的,什麼樣的中又應該避免?

就地理位置來看,西元前的東西方思想家之間應該不會有什麼交流,但其理論常有一些驚人的相似之處。原始儒家的「中」,是未有情緒的原始狀態,是一切的根本,如果由此產生符合規範的行動,則是「和」。宋明理學就在這基礎之上,大力強調「中」就是無「過」與「不及」。

孔子也有批判「過」與「不及」,有時認為這兩者一樣爛(「過猶不及」),有時則認為「不及」相對好一點(「與其不遜也,寧固」),但不論誰勝出,他一定是更肯定「中」的。

亞里斯多德的主張也很類似,他認為所有德行都有居中的性質,過與不及都會是與這個「德行」相對的「惡行」。像是對於「花費」這個主題的德行是「節制」,在「過」這邊的惡行是「奢侈」,而在「不及」那頭的,會是「小氣」。

你應該不難看出這些思想家所認為的「中」,是個人行為層面上的適度,是取一個最適合自己與外在環境的中間值。

會被批判的「中」,則是想在各種價值爭議中取一個中間位置,像是在統獨之間取個「不統不獨」的「中」,這就會被統獨兩派都罵。而在資本家和勞工之間當個和事佬,提個「喬」了半天之後的一例一休方案,一樣被罵。

「善中」與「惡中」的差別,在於「原則」與「價值」是否明確。如果只想在各種價值觀裡取一個中間位置,目的是不得罪各方的話,反而會自失立場(因為你沒有真正主張,只是隨著大家調整態度),因為這樣的態度,你也將無法獲得任何社群保護。

人一出生就屬於某個社群,並在接下來的人生中不斷加入新的社群,每個社群都會傳達給你某些價值觀與道德原則,這些標準會影響你看待事情的立場,以及你所選擇的人生目標。對於活在社群中的個人而言,任何行動都不是一人做的決定,背後都有集體的智慧在支撐。

因此在「過」與「不及」的行為中找尋「中庸之道」時,你並不是憑個人主觀想法在找,而是基於某種社群的客觀經驗。像是什麼算「奢侈」與「小氣」,不同社群有非常大的差別(至少客家人和其他族群就不太一樣),你轉換所處社群(像是從台灣搬到美國),中道的標準也會轉變。

相對來說,你如果想刻意討好所有人,在每個社群的價值觀之中去取一個等距的位置,這不但無法讓你同時獲得所有社群的認同,反而會讓所有社群都覺得奇怪。

兩個不同主張的社群要達成共識,絕對不是「加起來除以二」這麼簡單,而是要透過冗長的交換意見過程,慢慢理解並學習對方的觀點,最後建立一套「新版」的價值系統。雙方會往對方那邊再靠近一點,但不會是直接融合成一體。

因此在大多數的狀況下,你直接在「交戰各方」之間找一個中立地帶,看起來好像安全了,卻是完全曝露在「火網」之下,所有社群都會來批判你,而你也不知自己的立足點究竟是什麼,這就是「惡中」了。

只有在社群價值觀的支持下,你才會知道你的「善中」是些什麼,也才能思考其他非我族類的社群又是如何建立其「中庸」的概念。瞭解之後呢?我們還能做些什麼?

所有的德行都是串連為一體的,你只要有體貼他人的心志,就能在瞭解自己與他人的「中」之後,找到「出路」。也許是你退讓一些,也許是規勸對方放棄某些不太適合現況的行為標準或價值觀。這沒有標準答案,唯一可靠的原則,就是對於旁人的關懷之意。

别忘了「惡中」,也就是在爭議各方中刻意保持等距的做法,只是基於自私的意念而被眾人唾棄。以為自己大公無私,結果卻是公然自肥,怎麼會有好下場呢?

關心他人,不需忘了自己;而假裝忘了自己,是不會真正關心他人的。如果有什麼理想的中道,那就是將心比心的同時,發現自己與旁人都有往前一步的可能性。聽起來很難,不過就是從零和走向雙贏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