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完全沒有給他壓力啊!他考試考差了,我們也從來不曾責備過他,更不可能打他。我們告訴他,無論他考幾分,考第幾名,都沒有關係,凡事盡力就好。」

我望著孩子頭頂一大圈,不多瞧幾眼也難的奇異光禿。嚴格說來,那不能以光禿形容,因為那一片與周圍比較之下,明顯稀鬆許多的髮量,並非如推草機推開的平整一片草坪,而是像麻雀烏鴉或蝗蟲胡啃過的一簇簇稻草叢。不想讓孩子覺得尷尬,我只停留了幾秒,便刻意挪移開了眼光。

「但是,月考一到,他便一面讀書一面抓頭髮,讀一個晚上的書,拔得滿地都是頭髮。考試成績公布出來,只要名次退步了,他更是邊哭邊拔頭髮。我們一再勸他,沒有關係,下次更加努力用功,把名次掙回來就好了啊!可是,他根本聽不進去」

看得出來,明明是青春煥發的十二、三歲英挺俊少年,卻因為計較於學業成績,而外貌走樣,父母有說不出來的心疼,苦口婆心道盡各種說詞,卻仍然難挽孩子為了紓壓,像抓到安撫奶嘴般地隨手往頭頂一抓的反射。

「如果他考了全班第一名,你們會不會給他什麼獎勵?」

「那是一定會的,鼓勵他要維持下去啊!他很重視榮譽,也是值得嘉許的。」

「所以,你們還是希望他努力考第一名?」

「是啊!這是很自然的吧!大家不都是這樣嗎?」

孩子的母親丟出一個讓我低吟許久的詞––「榮譽」。什麼是榮譽?考第一名是基於榮譽感嗎?相反的,不在乎考試分數的孩子是缺乏榮譽感嗎?像我們這種不夠積極督促小孩讀書爭分數的父母,根本是阻礙孩子成為有榮譽感的好公民嗎?想起我一位姪女,讀高中時,班上同學都不願參與學校運動會的大隊接力比賽。她到處勸同學,提醒大隊接力競賽關係到班級的榮譽,結果,同學是這樣回應她的:「參加大隊接力,放學還要留下來練習,這樣我補習怎麼辦?那些沒有參加的同學,回家便可以拼命讀書,我們參加比賽的,在學校被操,回家累個半死,書也沒有辦法唸了。大隊接力比賽就算獲勝了,我月考考爛了,妳要負責嗎?」

所以,月考考爛了,與榮譽感有關嗎?兒子有一回月考,成績單拿回家,是全班三十一名。我依稀記得他們班上就三十幾位同學,於是再問兒子確認一下:「我記得你們全班好像只有30幾位同學,是吧?」「對啊!34位。」「所以,你是全班倒數第4名?」「是啊!這樣不就有很大的進步空間嗎?」兒子面不改色地把我經常掛在嘴上的話,拿來回應,伶牙俐齒的程度,令我頗覺得榮譽感十足。

但是,更讓我引以為傲的是,下一回月考,兒子考了28名,進步了3名。我看著成績單說:「真的說進步就能進步,進步就在你掌心中嘛!好強啊!」兒子臉上卻毫無笑容,他說了我永遠牢記於心,不忍遺忘的一段話:「是進步3名,可是,也就是說有三個同學,他們被我擠下去了,他們不知道會不會很難過?」我望著兒子,一時語塞,竟然回了這樣的話:「好吧!那你自己決定下次考試要不要再進步吧!」

從小讀書到大,大考小考,身經百戰,每個孩子都被訓練如羅馬競技場的神鬼戰士,砍倒對手,才有存活的機會。我從未聽過有任何一個人,因為成績進步而心疼成績退步的同學。而兒子更清楚地點出:學校排名次,事實上是鼓勵競爭,競爭的本質是殘酷的,是踩在弱者的身軀往上爬。追求個人競爭的台灣教育,與強調團隊合作的教育精神,相去甚遠。

這種心疼同學成績考差了的動人情愫,我一位姪女更是將其發揮到了極致。這女孩數學能力超強,數學考試一定是全班最高分。一日,拿了一張只有56分的數學考卷回家,我姐輕描淡寫地說:「哇!這次的數學,一定出了世界困難的題目了!」結果姪女回道:「不會啊!很簡單啊!我考了96分。這張56分的考卷是我隔壁同學的。我看她拿到考卷一直哭,便問她怎麼了,她告訴我這張56分的考卷如果帶回家,一定會被她爸爸狠狠的修理,她好害怕。於是,我安慰她,要她放心,我的考卷可以和她交換,只要把考卷的名字互相改過來就行了。她還很擔心地問我:『妳爸爸媽媽看到妳考56分,不會生氣嗎?』我說不會啦!我無論考幾分,爸爸媽媽都不會在乎的!」

父母在乎或不在乎孩子的成績,毋須多言,孩子其實都敏感地能體會。

我曾因為聽聞電影「海角七號」很好看,而且必得在電影院裡,與眾人一起觀賞,享受眾多生命共歡樂共悲傷的群體感,才過癮,因此,等號稱影癡的兒子一放學,我們一家三口帶著阿嬤,便直衝電影院,在日文與中文的野玫瑰歌聲中,滿足地返抵家門,兒子才幽幽地說:「我明天要月考」我們也曾在台東旅行時,兒子提醒我們:「媽媽,我明天要數學補考」兒子的爸只好先帶兒子連夜趕回家,留我一人與兄弟姊妹們繼續旅行。

於是,在兒子考大學之前數個月,曾經有驚世駭俗之大哉問。他問我:「媽媽,妳到底希不希望我大學考好一點呢?」這一問,非同小可,這不是最基本的如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般眾人皆知必然的人生道理嗎?但是,兒子說:「可是,妳從來沒有說過!」

是的,我從未說過考試要考第一名,兒子的反應,提醒了我:當影響孩子最重要的大人,也就是父母,對考試成績無明顯表達意見時,孩子可能並不了解分數的附帶價值;相反的,孩子對分數的錙銖必較,父母又貢獻了多少呢?有時,我們可能把沒有說出話,就視如沒有任何作為,其實,我們的表情,早已說盡我們的喜怒哀樂。當孩子成績考壞了,我們嘴巴說沒關係,卻面露不悅的表情;當孩子考了滿分回來,我們彷彿中了樂透的笑臉,早已說足了一切!

許多父母一再強調,表示他們並未要求,是孩子自我要求太嚴格到令父母擔心。針對這種情況,我總是建議父母做這樣的改變:當孩子考試考一百分時,請板著臉孔,不發一語,更不誇讚,表情冷淡地在考卷上簽名,即將考卷交還給孩子;但是,如果一向考試都考八九十分的孩子,這回只考了五六十分回來,請爸爸媽媽務必臉上笑容綻放,給孩子一個大大的擁抱,興高彩烈地簽名,並告訴孩子:「你終於考這樣的分數回來了!太棒了!晚上我們去吃牛排大餐吧!」當我這樣建議時,也在旁聆聽的小孩經常會插嘴道:「那誰還要考一百分啦!」

孩子總是期待獲得父母的誇讚與疼愛。當他拿著考壞的成績單回來時,父母就算不打不罵,可是嚴峻的臉色、勉強擠出來的笑容、「你就是不夠用功,你就是太粗心」的指責,無一不是打在孩子臉上無形無聲的巴掌。孩子渴望看到父母稱許的笑容,為了那笑容,他會寧願拔光自己的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