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翡翠項鍊不見了,請你問阿姨,是不是她拿走的?」

夜裡一點多,當天清掃了三間豪宅,疲憊不堪的怡文才要沉沉睡去,被一通客戶打來的電話吵醒,遺失一條婆婆送的結婚禮物:翡翠項練,價值上百萬元,怡文整個嚇醒。

手下都是失婚婦女

「你跟阿姨說,沒關係,還回來就好,我不會跟她追究這件事。」

還算是一個有教養的客戶。但是怡文不解,這位阿姨離了婚,帶著兩個幼兒到她開的清潔公司討生活,在生活最艱困的時刻,都未曾起心動念,現在經濟有好轉的跡象,怎麼會偷東西?不過怡文還是勉為其難的打給阿姨,擔心傷了對方的自尊心,小心翼翼的詢問,有沒有看見到一條翡翠項鍊?得到的答案是沒看見。

掛上電話後,怡文忍不住崩潰大哭,因為合夥人不久前捲款兩百萬元避不見面,下個月的薪資要怎麼發還沒有著落,已經是山窮水盡,再一步是萬丈深淵,哪裡知道命運卻在此時狠心的推她一把,墜落於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就像等著聆判死刑,一分一秒苦熬著,一直到早上十點多,客戶來電說在辦公室找到了,怡文才整個被掏空似的癱軟在椅子上。

手下有二十多名清潔婦,不是失婚,就是家暴逃家,背後都有一段令人鼻酸的故事,怡文回想起三年前這一段翡翠項鍊失竊疑雲的往事,感慨萬分的跟我說,會來做清潔工作,都是人生走到谷底的人,正因此品格經常受到無情檢驗,什麼事都可以懷疑到他們頭上,什麼火氣也都可以飆到他們身上,毫不遮攔。

「如果要知道上流社會的真實面目,問我們就知道了。」

從13歲開始當不合法的童工,怡文在社會底層打滾過來,養成強悍不服輸的性格,只要她認為問心無愧,就無人有資格可以因為她的出身或貧窮而踐踏她的自尊心,站在理字上,一定要把該得到的尊重討回來。

因為貧窮,誰都可以瞧不起她們

有一次客戶要繳費,而負責的阿姨臨時有事,恰文必須親自出馬收錢,走到大樓時,忘了是幾樓,便打電話詢問,是客戶的70歲媽媽接的,聽得出非常不高興。到了樓上,老人家從門縫把錢遞出,當怡文還在低頭數錢時,門碰的一聲關上,留下怡文愣在當場,羞辱當頭罩下,久久不能自已。

這一戶人家書香門第,先生是教授,太太是醫生,媽媽是退休中學教師。隔天因為另一件事情,老太太來電質問,口氣很差,還迸出這樣的話來:

「像你們這種人…」

「我們這一種人,就是讓你們有乾淨的房子住、有熱飯可以吃,生活過得舒服的人。」

怡文在嗆回去之後,便學老太太甩門,也把電話掛了。老太太氣得再打回來,罵她不禮貌,怡文便請對方回想自己的態度。老太太的解釋竟然是—

「像我們這樣的人家,妳怎麼可以不記得住幾樓?我當然要生妳的氣!」

不只是有些客戶欺人太甚,連爆肝領低薪的保全人員也會相煎何太急。某回怡文把車停在許可的公共空間,保全不准,可是當怡文轉身要把車開往地下停車場,鐵門冷不防的放了下來,撞到怡文的頭,血濺四處。怡文馬上明白這是慣用手法,凡是進出大樓的工人,不少一定吃過類似排頭,於是她一狀告到法院,要求賠償,而賠償金額不過是區區五百元。俠女性格的怡文說:

「我的目的在給對方一個教訓,不在於錢,嚇一嚇他們,以後不要再這樣對待弱勢的人。」

追著錢跑,追著時間跑

小學畢業隔天,便跟著母親到成衣工廠當車縫女工,怡文本來是要失學的,可是對於老天爺給的命,怡文從來是不認!她一個小孩到國中學務處,拜託校方的夜間部收她,可是政府規定夜間部是給成年人念的;抵不過怡文一再懇求,學校畢竟是辦教育的,想盡辦法讓她破例當國中夜校學生。

一個正在發育的孩子,一天只睡四個小時,而且白天工作時,她還要求自己手腳要快,每一件省一秒,一天多賺幾十塊錢,一個月多出幾千元。遇到考試時,怡文就把小抄貼在機台上,一邊趕工一邊記背,車縫是為了賺錢養家,念書是為了生命有出路。那個時候,覺得長大好慢,記憶裡都是在追著錢跑,追著時間跑。

「那個年紀,時間的味道就是錢,就是不想讓人看輕。」

跳過年少輕狂,錯過花樣年華,怡文一直很忙很忙,不斷往前奔跑,每天工作十四個小時,沒有一刻停下來,直到十四年前一個因緣際會接觸清潔行業,她終於停下來,鑽了進去,找到一個立足點發展事業,也貢獻自己,幫助跟她一樣需要扶一把的弱勢婦女。

一開始,怡文是獨立接案,講求效率也要求完美,加上品德端正可信賴,上流社會人家的口碑傳開來,生意滿檔,一天做三戶還應接不暇,必須請人幫忙,很多不幸婦女主動找上門,求得一份溫飽,並照顧兒女。在清潔方面,怡文不斷鑽研技巧,不吝相授,求助的人越來越多,後來她還到家扶中心教導更多婦女學會清潔的技能,找到工作機會,不僅經濟獨立自主,可以脫貧,也脫離悲慘人生。

她的足跡,將改變更多女人的地圖

40歲才念大學,去年畢業,怡文終於聞到時間的味道是空谷裡的百合,悠然而芬芳,也開始學習「浪費時間」,不再壓縮時間,把一分鐘當兩分鐘使用,比如吃飯時多咀嚼兩下,坐一個下午聽音樂與讀書,花一個月去加拿大長住等,終於知道自己前半生那麼努力工作的意義與價值。

一個靠雙手打拼天下,翻轉自己命運的女人,正在努力的邁開下一步,幫助更多女人翻身,除了佩服之外,也讓我們明白,面對弱勢的工作者要多一點善意與貼心,給他們機會靠自己打拼出美好的人生。

對於他們
生命是曲折的旅程

雖然他們並不清楚
自己的足跡
將改變誰的地圖

--中國詩人 哈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