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子之行,靜以修身,儉以養德,非澹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夫學須靜也,才須學也。非學無以廣才,非志無以成學。淫慢則不能勵精,險躁則不能治性。年與時馳,意與日去,遂成枯落,多不接世,悲守窮廬,將復何及!

「講道理」的父親—諸葛亮

上面這段文字,是諸葛亮在兩篇〈出師表〉以外,少數傳於後世的文章。高風亮節如諸葛先生,寫作的當下,大概沒有要人們對他尊敬佩服的意思,但只用八十六個字,就含括了中國舊文人深奧的修身之道、勵學之行,我們這些後世小子,讀後不免感到仰之彌高,彷彿有個超凡聖人矗立眼前,那風範,使人不得不低下頭來;這感覺或許不是偶然—此文是諸葛先生寫給他七歲兒子的信,對七歲黃口小兒來說,父親的身影總是特別高的。

這麼說,並不是覺得為國君鞠躬盡瘁的諸葛先生德行名不符實,沒資格訓誡兒子,只是以現代人的觀點看古代文人誡子,總不免有所疑惑:父親大大的道理和學問,化為大大的帽子,蓋在小孩身上,小孩能接受多少?而如果爸爸們總以這流傳千古的高姿態來給兒子講千古流傳的大道理,就難怪長久以來,父親與孩子關係失和的事,時有所聞了。

「碎碎唸」的父親—蔣介石

從諸葛亮的古老「家書」裡,竟可以看到現今社會中,許多人熟悉的父親形象:嚴肅、愛講道理,但對孩子的愛從不出口。當然,父親的形象不都是這樣的。和諸葛亮同樣戎馬一生的蔣介石,就不完全如此。

蔣家父子的書信,在網路上很容易找得到,其中由蔣介石寫給蔣經國的信,數量相當多。從十一、十二歲起,蔣經國就已經在爸爸的交代下,頻繁地和他通信,報告讀書進展了。

從這些書信看來,蔣介石對這個兒子關懷備至。他常常對蔣經國表現思念之情,信中不時出現「我三個月沒有見你了,心裡非常記掛」、「得見你的筆跡,真是如獲至寶」之類的話。受傳統中國教育的父親,能如此直白地說出自己對兒子的感情,實在不多見。

有道是「愛之深、責之切」,蔣介石對兒子很有感情,雖然不見得一天到晚抓他來訓斥一番,但對他的學習、品格修養,卻也沒有放鬆過,這就形成他們的家書中,最常見的內容。

以1922年10月13日的一封家書為例,蔣介石就叮嚀了兒子許多求學的細節,包括—

1練書法:蔣介石在信裡寫道「你的字還沒有什麼進步,每日早起,須要學草字一百個、楷書五十個」。

2讀經典:蔣介石責備兒子「聞你所讀過的孟子,多已忘記了,為什麼這樣子不當心呢?」,又說讀經典時「每篇總要讀過三百遍,那就不會忘記了」。

3學英文:在信中,蔣介石告訴兒子「必須將每日教過的生字,在自習時,默得爛熟」。

4習數學:蔣介石交代蔣經國「算學(數學)亦要留心,切不可厭倦懶學,遇有疑難問題,務求徹底瞭解」。

這幾點,蔣介石在給兒子的許多信裡,反覆提及。簡單地說,蔣介石雖然不能常在兒子身邊,卻透過寫信對他耳提面命,以父親的高度,不斷要兒子做這做那,連具體做法都鉅細靡遺地列了出來;「碎碎唸」的程度,比起現代人批評的「直昇機父母」(註)恐怕也差不了多少。

這讓我們不禁同情起當年的小蔣經國了—爸爸一天到晚板個臉孔,盯著自己練字、讀國文英文數學,誰受得了啊?幸好,那只是家書,蔣經國的爸爸忙著國家大事,沒辦法天天把他叫來訓一頓。

「求上帝」的父親—麥克阿瑟

說到底,傳統父親對孩子,都是有那麼一點「上對下訓示」的姿態—縱然是疼愛孩子,也難得顯露(像諸葛亮),而即使不吝對孩子表達關切,那關切的內容,也往往是「你一定要這麼做!」、「你怎麼可以那樣呢?」這類的告誡,有時甚至接近斥責(像蔣介石)。明明是關心、是愛,卻老是以這種形式表現;這麼說來,人們覺得孩子通常和媽媽比較親近,也不是沒有道理的了。

難道,就沒有一種不同的父子關係嗎?

其實有的,而且同樣表現在一封家書中,家書的作者,很巧地,也同樣畢生馳騁於沙場—沒錯,我們在說的是麥克阿瑟的〈為子祈禱文〉。

人人同意,麥克阿瑟的這篇文章,說出了一位父親對孩子最深的期待,但更讓人動容的,是他呈現這些期待的方式—祈禱,而非訓誡。

只要說得有理,訓誡別人,似乎是很自然的;訓自己的孩子,那更不用說,反正什麼是「理」,不就是爸爸該「教」孩子的嗎?所以歷史上的諸葛亮「們」就動輒把人生的大道理拿來訓小孩,而蔣介石「們」則仔仔細細地盯著小孩做功課、養成生活習慣…

而在〈為子祈禱文〉中,我們同樣可以看到麥克阿瑟認定的「人生大道理」,例如「勝不驕,敗不餒」、「人應該認識自己」、「要勇於接受挑戰」、「要鑑往知來」…他當然希望孩子可以具備這些「美德」,但他的方法不是叫孩子到跟前,一一教誨,而是向上帝祈禱。

訴諸上帝,表示他知道,孩子還有所欠缺。

訴諸上帝,表示他承認,自己沒把握帶孩子學會種種能力。

訴諸上帝,表示他明白,這些美德,不是人必然可以達成的。

因此,雖然我們不清楚麥克阿瑟實際上怎麼教孩子,但若他是真心地向上帝祈禱,我們就能期待這樣的父親形象:瞭解孩子的美好與不足,也瞭解自身的侷限,更瞭解人不可能十全十美;於是,這位父親能夠真誠地面對自己與孩子的狀態,尋找協助孩子的方法,但不強求孩子完成他心目中的特定藍圖—即使,他對孩子的期許,從來沒有少過。

這麼說來,麥克阿瑟祈求上帝賜予孩子各種美德的同時,也是在祈求自己,發展足夠的本領,帶著孩子一步步前行。

比起對七歲孩子講大道理的諸葛亮,或者有「直昇機」傾向的蔣介石,麥克阿瑟所展現的父親姿態,是不是更能與孩子親近,也更能實際地幫助孩子呢?如果你已經是,或未來會是一位父親,你想成為哪一種父親?

註:「直昇機父母」一詞,由《天下雜誌》在2007年的一個專題中提出,指「無所不在、無所不管、介入孩子一切」的父母。該專題指出,這樣的父母可能對孩子的未來、對台灣的教育造成負面影響,引起許多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