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早上,一如往常我帶著小虎來到幼兒園門口,才按下門鈴走進去,就發覺氣氛怎麼大不相同,原來整間幼兒園的窗簾全都拉得緊緊的,燈也沒開,室內一片幽暗。正在大惑不解時,就看見老師臉上堆滿了笑向我們走來,伸出手牽過小虎說:「嗨,小虎!快來!大家正在吃早餐呢!」

我探頭一看,教室裡的每張小桌子上都點了蠟燭,原來是正在吃燭光早餐!而且不只蠟燭,桌上還鋪了美麗的桌布,擺滿了鮮花,就連每個孩子的餐具都是色彩繽紛,看上去花花綠綠賞心悅目極了。

相對之下,餐盤上的食物卻很簡單,幾片生菜、麵包和起司而已。

我也是來到柏林才發現德國人吃得真簡單,三明治麵包就可以解決一頓,和重視美食的台灣人恰好形成了強烈的對比。不過,德國人吃得雖然簡單,卻不代表他們不重視吃這一回事,只是他們重視的不是食物,而是餐桌的擺設:蠟燭(就連在日照充足的白天也不可或缺)、鮮花、桌布、餐盤、杯子,顏色搭配得豐富又協調,沒想到連在幼兒園吃早餐也是如此。

但他們就不怕孩子把蠟燭打翻,引起火災嗎?而且用這麼漂亮的餐具,也不怕成本太高,或被孩子摔壞嗎?

顯然是我過慮了。孩子都很喜歡這樣充滿情調的用餐氣氛,燭火的照耀之下,每張紅咚咚的小臉都掛滿了笑容,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邊吃邊聊,分享食物,竟活像是一個神聖又祕密的大人聚會。

而且我注意到老師也沒有像台灣幼兒園一樣,要他們乖乖吃飯,不准講話。

其實吃飯時為什麼不能說話呢?大人不也都是邊吃邊聊?板著一張臉孔吃飯,那會是多麼地倒胃口啊。

原來我們為孩子設下了許多法則,大多是不近情理的古怪,而且日積月累下來,竟也就習以為常了。如今的我才恍然大悟:從吃這一件最基本的事情開始,我們的生活就已經缺乏美感。

時間匆匆,一晃眼,我和小虎居然從柏林回來已經半年了。有一天,我們在家吃晚飯,這是一天工作結束之後最放鬆的時光,所以我總喜歡和她一邊閒聊。那晚我剛好炒了盤青豆蝦仁,她不愛吃青豆,全從碗裡挑了出來,她邊挑邊說:「在德國幼兒園,老師也經常給我們吃這種豆子。」

我看著那堆被她挑出來的青豆,正在傷腦筋該怎麼辦才好?是自己吃掉呢?還是教訓她不可挑食?於是靈機一動,問:「那妳不愛吃怎麼辦?德國老師會教妳乖乖把它吃光嗎?」

「不!」她搖頭說:「老師會要我問其他小朋友,看誰喜歡,就分給他吃!」

「喔?」我很訝異德國老師居然採取這樣的解決辦法,於是追問:「那德國老師不會罵妳嗎?」

「不會,德國老師從來不罵人。」

「這怎麼可能?」我噗嗤一笑,覺得不罵人簡直是天方夜譚。「那小朋友調皮搗蛋的時候怎麼辦?」

「如果小朋友不乖,她就會說:『Don’t do that!』」小虎理直氣壯地說。

「Don’t do that?就這樣而已?」我不敢相信。

「對啊,就這樣,然後小朋友就聽話了。」小虎聳聳肩,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模樣。

我於是想起了地下道中勞兒的媽媽,她什麼也不說,就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孩子打滾,因為孩子有不愉快的情緒需要發洩一下,就好比大人不也是經常出現情緒崩潰的時刻,而必須透過大吼大叫,才能夠使自己平靜下來嗎?

我似乎逐漸明白,尊重孩子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是怎麼回事了,就先閉上大人的嘴巴去傾聽他,並且學會放手,讓孩子去處理自己的情緒吧。

書籍簡介__和妳直天涯海角



作者:郝譽翔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17年3月1日

郝譽翔

國立台灣大學中國文學博士,現任國立台北教育大學語文創作系教授。

著有小說集:
《溫泉洗去我們的憂傷:追憶逝水空間》(第36屆金鼎獎圖書類文學獎)、《幽冥物語》、《逆旅》、《那年夏天,最寧靜的海》、《初戀安妮》、《洗》;散文集《回來以後》、《一瞬之夢:我的中國紀行》、《衣櫃裡的秘密旅行》;電影劇本《松鼠自殺事件》;學術論著《大虛構時代──當代臺灣文學論》、《情慾世紀末──當代台灣女性小說論》、《儺:中國儀式戲劇之研究》;編有《當代台灣文學教程:小說讀本》、《九十五年小說選》等。

曾獲金鼎獎圖書類文學獎、時報開卷年度好書獎、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時報文學獎、中央日報文學獎、台北文學獎、華航旅行文學獎、新聞局優良電影劇本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