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開始看到蔡瑞雪這個名字,她到底是誰啊,我根本不知道。可是對我這種以社會觀察為志業的人(可說是相當奇怪)來說,還是得要了解一下。

我在小學五年級到國中一年級這段期間,每天都看影劇版,是真的每天都細細研讀那種,後遺症是此後的20年感到相當厭倦,裡頭撰寫的套路可謂數十年如一日。所以我一直鼓吹家長不必干涉小孩過多,很多嗜好都是一時的。

蔡瑞雪,也就是Snowbaby到底是誰呢?原來是個到韓國參加綜藝節目的女藝人。說到藝人這個行業,隨著社會的轉變,定義也慢慢模糊起來。

以往的印象是藝人必須要有個經紀公司,會產出歌舞戲劇類的內容產品。不過現在只要能經營臉書、youtube,或是有個直播平台,重點是可以接到商業合作,也就是業配,這大概就符合藝人的定義了。

蔡瑞雪去韓國參加了idol school這個節目,因為歌舞表現不佳,受到網友及媒體批評,而且批評主要來自於台灣,認為她沒能力,不努力(或者假努力),丟台灣的臉之類的。

基於社會觀察的精神,我努力地看了idol school第一集,之所以說是努力,因為我不是這類節目的目標客群。但看得過程還是感到相當敬佩,雖然對內容的口味南轅北轍,但不得不承認,這節目的製作團隊真的很厲害,像是走在鋼索上那樣的精巧技藝。

在大框架上,這個節目混合了「選秀實境秀」跟「模擬校園」兩種材料,並且給了它一層高彩度粉紅粉藍的韓式少女偶像色調,還充分活用了時下的網路互動技術,讓觀眾可以透過網路投票參與節目的進程。要去駕馭這些複合材料,不是那麼簡單的。

首先是這個校園是假的,世界上沒有這樣的學校。我並不是說它像霍格華茲一樣是幻想故事,事實上霍格華茲除去掉魔法世界的材料,它是有個英國貴族學校的真實基礎在那邊。idol school的假,嚴格說來比較像是「文不對題」,設定上它應該比較像是「培訓營」而不是「學校」。

它跟一般學校不一樣,並沒有以年為單位的學制,整個實境節目跑下來就是11週,而且作育英才並不是它的真正宗旨(即使表面上這麼說),真正的目標是「一魚兩吃」,節目本身的收視率先賺一次,透過節目篩選出來的偶像團體擁有節目拉抬出的人氣基礎,又賺一次。

在這樣潛藏的商業目的下,學校是假的,同學之間的情誼也是極為脆弱的。甚至連同學之間的互動,在知道無處不在的攝影機與領夾麥克風之下,也是種「扮演自己」的集體即興創作連續劇。

參賽者(同學)的年齡橫跨12到23歲,她們要如何共處一室而不會顯得突兀?市面上有很多成人補習班/學分課程/在職專班,同學間的年紀也相差很大,但是那樣的相處勢必是不那麼青春嬉鬧小劇場-也就是比較無聊的。這節目無聊就完了,要怎麼解決這個年紀落差的問題?

再者,以「就算生疏也沒關係,總會發光的!」做為標語,但實際上訓練時間這麼短,比起教育更像是直接篩選考試,如何期待人能在兩三個月中從璞玉變成寶石?

所以這個節目顯而易見的矛盾是,它大量採用了已經有歌舞技術經驗的「練習生」,這跟它標榜的「不設歌舞門檻」是矛盾的。但這是個無可奈何的做法,如果真的全面找沒經驗的璞玉參加,三個月的時間可能是磨不出寶石的。那一堆璞玉聚在一起恐怕不太好看。

了解到這個節目企劃上必然的難關之後,你看第一集就會驚訝於製作單位在突破關卡的執行能力。

同學/選手的介紹出場就是個難題,高達41個角色,流水帳的介紹必然令人不耐,但這個人數又不可能用戲劇型態讓每個人自然現身(除非要拍的是《冰與火之歌》這種規模的影集),於是節目玩了一個小技倆,讓每個同學在像是拍自動證件照相機的地方,對著機器自我介紹。

但這台自動證件照相機,畫面會連結到教室裡面,於是就有很多梗可以玩:同學要自我介紹完,走進教室才知道自己剛才的回答跟逗趣表情,是其他同學都看得到的,有些便感到害羞或者尷尬。這些情緒反應(無意流露或者有心演出),讓介紹出場有趣了些。

然後鏡頭花了許多時間,捕捉同學間微妙的「美貌焦慮」,沒有到忌妒或是出手捉弄的程度,就是淡淡地「啊,她好年輕/好有經驗/好可愛/好有自信...」有點緊張又不令人反感。並且更重要的是,透過同學間的評語,很自然地帶出每個出場角色的特點。

整體剪接節奏相當快,這可能是受到近年來網路影片剪接速度拉高的影響,人們越來越習慣觀看把說話字句間的停頓都剪掉的節奏感。而且以綜藝節目來看,不拖戲,不冷場,沒有無謂的鏡頭跟失敗的笑話。

想像你是節目製作人,拿一張紙筆,去記下這個節目的流程要點,你會發現要完成的細節非常多,才能跨過一個又一個的執行難關。

你說,唉呀,我只是個觀眾,不想去想這麼多。這觀點也沒有錯,但當你沒辦法去分析製作方法的時候,不要說創新突破,你連抄襲都有困難,只能單向的被文化輸出。

所以你罵蔡瑞雪幹嘛?她就是這場真人實境秀的一個演員,在這個節目裡,必然有人沒那麼適合被淘汰,或者突破重圍奇蹟式的躍進,這都是節目張力的來源,這些角色總是要有人演,跟台灣人的面子一點關係也沒有。

如果有個台灣高中籃球員,受邀到美國參加培訓營,過程中因為基底不足,被刷掉了,這哪有什麼,不過就是他的人生歷程。只是一旦把這篩選過程做成實境秀,你看得入戲,把自己的情感代入投射,恨鐵不成鋼罷了。

想要讓台灣自信起來,靠的不是叫別人要努力卓越,而是身在各行各業,把自己能做的做好。

社會上本來就有鐵有鋼,為什麼台灣鐵多鋼少,不過就是這個產業鏈發展不夠完全。但韓國這樣的偶像生產鏈值得嚮往嗎?這是個值得辯證的議題。

最後我引用三島由紀夫在《不道德教育講座》裡頭的一段話,做為演藝產業的辯證素材。三島如果活到現在講這些話,一定被視作超級酸民、引戰狂人,被瘋狂謾罵檢舉吧:

「自從廢除了紅燈區以後,賣淫活動轉為地下化,可若仔細深思,只要人們對美麗的容顏依然眷戀無比,那麼精神上的賣淫就永遠不會消失。」

「電影明星是現代人的偶像,我這麼說恐怕會引起公憤,但我真的認為,電影明星是最最公然從事精神賣淫的行業。向不特定的多數人賣弄風騷而獲利,這正是不折不扣的精神賣淫,而從中賺取金錢的人,說他是設下某種仙人跳的騙局也不為過。以前的歌舞伎也是基於同樣理由而流行的,只是歌舞伎的那套賣弄風騷已經過時,無法再掙得暴利,不得已只好改掛『藝術』的旗幟,以求永續經營下去。」

「『精神賣淫』這個詞彙聽起來既愚蠢低俗且令人震撼,恐怕會惹來非議。倘若如此,置換成『獻媚』也可以。這種心態不分男女,只要曾經嘗過自身肉體的吸引力所發揮的威力,從那一天起,這個人對整個世界開始『精神賣淫』,而世界也會以金錢或其他更寶貴的事物支付報酬。美國的政治家,端看其上電視時『擠出來』的笑容是否討喜便影響人氣高低,就連在總統選舉中,這也成了影響結果的重要因素之一。所以,這也是一種『精神賣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