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來火紅的戲劇《花甲男孩轉大人》賺人熱淚,鄭家三代人的家族風暴,也讓觀眾看得津津有味。這部戲之所以能引發如此迴響,也跟它喚醒了台灣人的共同經驗有關。

很多人在這部電視劇裡,看到自己與奶奶,與父母的關係,也看到一個個不成材的兒子們,與辛苦哺育她們的台灣女性。比起不斷肖想遺產的兒子們,觀眾們似乎在奶奶繁星一姐,在小姑姑光好,在看護阿春的身上,看到一代又一代堅韌的台灣女性的縮影。

即使兒子女兒在民法上,早已享有同等的繼承權,台灣人的傳統觀念,仍傾向於將財產留給兒子,呂秋遠律師曾在臉書發言:「父母病重都是女兒在照顧,遺產卻只留給兒子」,引起廣大迴響,足見這樣的想法直到今天仍然普遍存在。根據研究,傳統客家女性一般會被要求拋棄繼承,而傳統的閩南家庭則多是兒子分不動產,女兒分現金,而外省女性相對而言,更有機會分到遺產。

這樣的「傳統」下,許多兒子在父母還沒有離世以前,已經把父母的財產當作自己「未來的」財產,而女兒們則有著要在出嫁前「回饋」原生家庭的壓力。這樣的回饋,通常要到出嫁才終止,原因卻也令人鼻酸:「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出嫁後就是別人家的了。如果再大量回饋金錢給原生家庭,會被認為是挖婆家的牆角。」

在這樣的情形下,陳樹菊女士為了撫養弟弟長大而錯過姻緣的故事聽起來一點也不遙遠。我朋友的媽媽考上高中卻不能去就讀,因為舅舅覺得妹妹讀高中的學費是從「他未來的」財產裡支出的,於是朋友的媽媽只好在國中畢業後進入工廠工作,每個月的薪水「整包」交給奶奶。由於爺爺已過世,奶奶會把女兒的薪水整袋交給兒子,而他竟只給妹妹足夠坐一趟公車的零用錢。因為上班時搭車上班,回家時可以走一個小時回家,平時都在家吃飯,當然也不需要餐費。這樣的生活,朋友的媽媽過了好幾年,直到出嫁才解脫。

但其實出嫁也不是解脫,只是把薪水從交給媽媽(然後再被轉交給哥哥或弟弟)改成交給丈夫而已。一代一代善於付出的台灣女兒,就這樣養育、幫助或輔佐了一代一代的哥哥、弟弟、丈夫。

另一個朋友定居日本前把自己打拼下的台灣房產交給媽媽託管,回台探親時才發現,媽媽為了幫助弟弟的公司貸款,把房產轉移到弟弟名下。無獨有偶,助教課的學生也繪聲繪影地說著媽媽如何私底下苦勸她「未來房子是要留給弟弟的,你不要去跟弟弟爭」,她又如何轉換心態地說:「父母的財產是父母的,他們要留給誰是他們的自由,我有拿到很好,沒有拿到也沒有關係,因為那本來就不是我的。」

因為那本來就不是我的,台灣的女兒們,就這樣體貼而懂事地長大。等到父母年邁,需要照顧,離不開的永遠是像鄭光好一樣的姑姑,如果兄弟事業失敗,需要幫忙,拿出錢來的也是像鄭光好一樣的姊妹,不敢動用家裡的資源,因為那本來就不是我的,對原生家庭的栽培永遠感恩感念,然後在家庭需要她的時候大器地說一句:「能為家庭付出我覺得很開心。」

我也有這樣的一個姑姑。小時候給我送便當,考上大學塞給我獎學金,考上碩士給我買電腦。如果問她為什麼要對我那麼好,她總是這麼一句話:能為家人付出,我很開心!

台灣傳統家庭常常教養出善於奉獻的女兒,以及不斷挖取原生家庭資源的兒子,就像知名作家廖輝英在《油麻菜籽》裡描繪的一個場景,當她考上北一女,換來的只有媽媽一句:「豬沒肥,肥到狗。」

會不會,就是這些被教養地貼心而懂得「塞奶」的女兒們,不斷付出教養出一個個只懂得討奶的兒子們,若想斷開鎖鏈,不想再把男孩養殘,這種重男輕女的傳統教養文化,是值得好好反省與思考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