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注意到台灣今年大學指考的作文題目:「人際互動中找到自己」。

我個人認為,這是一個已經加入主觀意識的封閉題目,看似積極向上,但是其實叫人沮喪的定型思維。

1. 為什麼一定要「人際互動」?這個社會為什麼一定要求每一個孩子「擁有很多朋友」?我不想跟別人互動不行嗎?

2. 什麼叫做「找到自己」?有多少大人窮其一生都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我們存在之所以活著的目的,然後叫我們的孩子去寫一個「找到自己」的題目?這題目不是很荒謬也很虛偽嗎?

3. 如果你相信能在「人際互動中找到自己」,如果不是太天真就是太獨裁。在我教學的過程中,我發現每一個學生對於人際關係都有自己的天性與氣質,有他們自己的直覺去衡量跟對方交往的過程,但是社會價值往往定義「很多朋友」「有禮貌會說話很懂事」的孩子才是「成功教育」的結果。

這樣教育氛圍造就的孩子,並不是「找到自己」,而是「找到這個社會要的那個自己」。

怎樣在台灣考題加入瑞士元素

這幾天看網路上,不少文章討論法國中學哲學考試。是的,現在是六、七月份學期結束的時候,正是期末考試、畢業升學的時候,全球大抵如此。除了法國和台灣之外,我也在瑞士學生身上,觀察了決定他們升大學命運的高中法文科考試。

我很驚訝地發現,瑞士高中畢業考,不僅僅是他們的語文科,甚至數學科,都是有考口試的。並且,不僅限於保送或是甄試的學生。而考口試的口試委員,則是自己的任課老師,外加一名專家,現場聽他們進行口試。以法文科來說,在口試開始前先抽題。題目其實並不是大家想像的一條條題目,相反的,它是一份書單。大概有二十幾本法語文學史上的經典作品。所以精確來說,考生並不是抽題,而是抽到要分析論述的書。臨時抽到書以後,準備十五分鐘,然後進行十五分鐘的口頭考試。

我的學生抽到了危險關係這一本書。危險關係 (法語:Les Liaisons dangereuses) 是一本著名的十八世紀書信體小說。學生說,她很幸運,因為剛好很喜歡這一本小說,所以對這一部作品特別有感觸。雖然沒有逐字逐頁通通讀完,但是因為喜歡作品,個人想法多,所以在口試過程中可以很順利地暢談自己的想法。

「難道老師沒有問你,關於這一本書的一些細節嗎?」我很好奇地問。

「其實有。」學生不好意思地說,「其實有一些比較細的人物情節我不確定時,講錯或是猶疑的時候,老師或是專家都會用一些關鍵性的問題,試著引導、提示我,也算是一種幫忙吧。」學生笑了,「不過,因為我很喜歡這一本書,閱讀的過程中本來就很有心得,所以老師跟專家的口頭提示,剛好順利幫我完成了我對這一本書完整的口頭賞析論述。」

聽完瑞士學生的高中升大學法文一對一口試,讓我心裡感到非常震撼。在台灣,如果這樣進行口試,首先大家是會有許多質疑聲音的,比如:

1. 為什麼是任課老師擔任口考官?不會為了提高升學率故意放水嗎?

2. 口試時,老師怎麼可以口頭上引導學生回答?這豈不是共同作弊?

3. 這一些書單,二十幾本作品,學生真的能通通讀完嗎?他們真的通盤熟悉情節,了解逐字逐句的解釋嗎?果然,從我學生的經驗來看,不但沒看完,連書中細節都不確定,而這樣真的可以嗎?

這樣真的公平嗎?到底,什麼是考試的目的?什麼是公平?要怎樣才能從國家重要的考試中培養教育人才?

在觀察瑞士升學考試中,我不斷思考這一些問題。

在教育觀上,瑞士或者說西歐的人文科考試,表現了尊重差異與容許錯誤的態度,這是一種人性的細膩,也是一種人性的溫柔。我們考試的對象,不是一部部機器,而是一個有血有淚,會傷心會緊張,更會犯錯的人。

我常常覺得,我們的教育少了一份細膩與溫柔,而多了太多道德的管束與標籤。我們的教育,無法細心體諒到人性中最黑暗的一面,不能理解人是有極限的。比如書單讀不完,這叫偷懶,只挑自己最喜歡的作品來看,叫做任性。而偷懶不用功的學生,被認為需要「改正」、需要「好好努力」的,我們的教育,要求我們的孩子像機器一樣鉅細靡遺,記住每一個細節與內容,不允許一絲一毫的不完美,卻對於語言文學召喚起的個人內心情感起伏,輕忽漠視。

觀察了很多年瑞士人文科考題,我發現這樣看似「不公平」的考試方式,其實有兩個特點:

1. 尊重差異,給學生時間,好好思考自己是誰:

每一個人對生命的理解,都有自己獨特的過程,並沒有標準答案。而語文考試的目的,不在於追求知識細節的賣弄與競技,而是對「自己之所以為人」的認識與體會。教育是一個需要時間的育成,生命中最重要的考試,不應該虛擲在解釋死記上。

2. 容許犯錯,不完美的人生,才是最後的公平:

很多台灣家長最在意的分數公平,其實是建立在不合理升學競爭的基礎之上。有錢的人、能補習的人、熟悉考題訓練的人,往往在這個扭曲的制度裡,才有更多機會得到表面完美公平的勝利,但其實這是踩在很多人的失敗上,才得到的菁英式成功。

但我們忘了,在現實生活中,每一個人都會經歷過各種的不快樂,各種的不完美。而我們的語文科考題,卻從來沒有教我們怎麼接受,那一個不完美的自己。

我們或許要思考的,是我們要一個怎樣的考試,來決定我們孩子的一生?他的成功與公平、對這個世界的理解,是永遠留在了十八歲那年?還是在很多年以後,依舊還能面對真實自己的那一個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