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約定的時間還有20多分鐘,劉培基提早到,這是他今天從早到晚馬不停蹄的最後一個通告。劉培基堅持站著等,不坐下休息,因為怕把衣服弄皺,儘管他等下上的廣播節目不需露臉。

他身上是燙得筆挺的白襯衫,釦子直抵喉頭。溫莎領帶結,深色西裝褲,牛津手工皮鞋,有型有款。秋老虎將我熱出一身汗,劉培基還加了一件西裝禮服背心,雙手背在身後,腰板挺直,彷彿有一根線在他頭頂提著,隨時抬頭挺胸。

「我在家裡喜歡穿睡衣,但出來就要尊重自己的行業,不能邋遢。」62歲的劉培基是香港時裝界的傳奇人物,小學肄業,從一個裁縫學徒,蛻變為七O年代香港首度進軍國際的服裝設計師,他的作品今年被香港文化博物館典藏,盛大展出。傳奇還不僅於此,他跨足演藝圈做形象設計,一手打造出百變梅艷芳。他往來無白丁,知交都是像金庸、黃霑、張國榮、羅文這樣的人物。

此次劉培基為了宣傳新書來台,上節目時陳文茜說他看起來像「貴族中的貴族」,但其實他有著《孤星淚》般的飄零身世,從小父不詳,8歲時母親交了男友,將他丟到寄宿學校,不聞不問。劉培基下課後先去校長家裡幫傭,吃隔夜餿掉的飯菜。晚上睡在空無一人的祠堂,沒有電燈,只有月光灑落下來,「直到現在,每天晚上我都會到外面找月亮,看到月亮,就好像看到家人一樣。」

劉培基從不讓人等,因為小時候苦等母親來探望,望穿秋水的體驗太深刻。有一天母親終於來了,卻是要小學五年級的劉培基輟學去當裁縫學徒,「她想我趕快自立,因為她要結婚了。」

學徒生涯,7點前要起床,晚上10點後才能休息,睡在堆滿碎布雜物的地上,「師兄們睡桌上,時常伸腳下來踢醒我,要我去買雲吞給他們當消夜。買回來我看著他們吃,自己當然沒得吃。」

恨嗎?劉培基語重心長地說,「別恨,對誰都別恨!恨的話只會更痛苦,我只有讓自己變得更好,無父無母,我就自己教養自己。」

自己教養自己,劉培基愛乾淨,有潔癖,訪談間面前的桌上有塊水漬,他拿張紙巾擦乾淨。跟著他跑了幾天的通告,每天他的衣褲必定燙過,不假手他人,衣服都是自己燙。「小時候寄人籬下,一定要把自己收拾得很乾淨整齊,才不會惹人討厭。」

自己教養自己,所以當師傅們在打麻將,師兄們在看八卦節目,劉培基則是更加努力埋頭練習,至今他的手指上仍有一層厚繭。「這麼多年來我只有學壞一件事情,就是抽菸,師兄拿菸給你,你不能不抽呀,儘管那是他抽過的。我抽了快30年,40歲戒掉了,當成送給自己的生日禮物。」

三年多的學徒生活練就紮實的針線功夫,17歲開始幫人造衫,「客人很多是舞小姐,常常我月底要交租,就會打電話問她們需不需要做衫,她們只有YES,沒有NO,很講義氣。」20歲時生意漸入佳境,已小有名氣。22歲時,他不滿足於此,決定去英國學設計,但旅費怎麼來?「恰巧『娃娃影后』李菁來訂三套衣服,這筆錢來得好比及時雨。」

到了英國,單憑一股傻勁直闖聖馬丁藝術學校,簡直像天方夜譚。也許心誠則靈,瞎貓也會碰到死耗子,在學校裡碰到一位胖大嬸,「她問我來做什麼,我用很有限的英語說:『我想申請入學』。給她看一疊照片,都是我以前做的衣服。她問我的學歷,我說只讀到小學五年級。她很遺憾的說無法錄取我,但可以讓我讀夜間部。」胖大嬸原來是校長。

「就算不行都要行,人生根本沒有退路。」劉培基斬釘截鐵地說。小時候孤身睡在滿是牌位的祠堂,常去墳地遊蕩,他從沒有害怕過。在倫敦,遇到不會的英文字,他立馬在街上找人問。三年後他學成回到香港,自創品牌。1977年首度參加香港時裝節大獲好評,1978年更受邀參加倫敦、巴黎時裝週,作品登上巴黎《Vogue》雜誌,倫敦知名百貨如Harrods、Liberty的櫥窗裡陳列著他設計的衣服。

1983年,32歲的劉培基平步青雲,當選香港十大傑出青年,名滿全城。同樣屬兔,小他一輪,20歲的梅艷芳才初出茅廬,劉培基回憶當時的她:「頭髮太俗氣,牙齒很黃。」在這個4歲就出來走唱養家的女孩身上,劉培基看到自己的影子,「她很渴望我能幫她,但不是一味討好,她眼睛裡還有種不服輸的倔強,讓我印象深刻。」

同是天涯淪落人,劉培基對待梅艷芳,不只是歌手,還像妹妹。他教小梅妹演唱時不要戴手錶,「那會像是要趕場的酒廊歌手。」讓她看瑪莉蓮夢露對甘迺迪唱Happy Birthday的影片,「在這麼多人面前情挑總統,這種膽識和性感,我教她要學起來。」在八O年代破天荒讓女歌手穿上男裝,引領潮流,「我跟她說,這首歌曲講的是一個滄桑的女子,愛已經是過去式,既然沒有愛,那麼我們就不屑。穿上男裝,自己擁抱愛。」

「沒有人愛,就自己擁抱愛。」多麼像劉培基自己的人生。怎麼懂這麼多?「我很喜歡看三、四O年代的好萊塢女星,不只看造型,還會去看她們的人生故事。」他沉吟一下接著說,「『那個女人』在外面是那麼高貴有教養,但她對我不理不睬,遠不如找我做衣服有情義的舞小姐。小時候我不能理解,為什麼這樣對我?所以我就去看其他有名氣的女人是怎樣的。」

說到母親,劉培基一律以「那個女人」替代。劉培基的母親孟君是言情作家,辦過雜誌,早期在香港文壇頗具名氣。後來劉培基也成名,在社交場合兩人狹路相逢,母親從不認他,像是陌生人一樣地客套。和劉培基相交30幾年的好友,資深模特兒劉娟娟說,「他媽媽給他一個電話,跟他說有空可打來。結果他打去,傭人說太太在掛窗簾,沒空接電話。」

翻著書裡的照片,劉培基指給我看曇花一現的玫瑰色童年,「小時候我是一個好乖好可愛的小孩。那個女人幫我照很多相,她還會在照片上寫:『5歲的Eddie自己會穿鞋子了』,她那時候對我多好,多愛我呀!」

幸福只維持一根火柴的時間,他接著說,「後來她再婚,一開始還會找我去她家裏吃飯,我還沒動筷,電鈴響了,是她婆婆。她叫我趕緊躲到廚房裡,千萬別給人看見。」講到這裡,他隱約有了哭腔,反覆喃喃自問,「怎麼能這樣呢?」

「為什麼說變就變?我後來得到一個結論:女人都害怕寂寞。那個年代她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只有這樣想,我才能比較釋懷。」「寂寞」像隻吞噬心靈的怪獸,讓慈母成了陌路人。他在自傳裡寫,母親有天把他叫去說,「從今天起,你不要再叫我媽媽了。」那天他就對月亮起誓:「從今天起,我不再需要任何人。」

多年來劉培基的感情生活,就像他身上洗得漿白的襯衫一樣,身處演藝圈的大染缸,從沒留下污點。他僅在20年前在廣州談過一次感情,對象是純樸的體院學生,是個男人,因對方家人反對無疾而終。感情留白,漫漫長夜都怎麼渡過?「晚上一個人在家吃飯,聽聽音樂,晚一點就在院子裡散步找月亮。」

劉培基是要求完美的工作狂,可以忙到一整天滴水不進,把胃弄壞,服裝秀完後直奔醫院打止痛針。他成立品牌有自己的工廠,把從前那些欺負他的師兄都請回來工作,「我們處得很好,他們一直做到退休。」他1962年入行,2012年才正式退休,工作50年,熬過寂寞。

但誰都怕寂寞,即使是巨星,劉培基看了太多,「演唱會時那麼多人,和回到家卸妝時的孤單,反差太大。」他看梅艷芳每晚包場請2、30人吃昂貴的日本料理,浪擲千金,都是因為寂寞。張國榮曾向他抱怨,「怎麼不多疼我一點?」在他面前落下淚來,那是從文華酒店跳下來的前一年。劉培基有些懊悔地說,「我那時還不知憂鬱症會致命。」

「每年羅文生日,我們都要聚餐,常常是張國榮坐我左邊,梅艷芳坐我右邊,他們都很依賴我,一人握著我一隻手,我簡直沒有手可以吃飯。」劉培基笑著回憶,但這次,他又成為被遺落下來的孤兒。

2002年是羅文,03年是張國榮、梅艷芳,劉培基一一做壽衣,送君體面上路。獨活不是幸運,更可能是無邊無際的寂寞折磨,梅艷芳走的隔一年,劉培基罹患憂鬱症,如今靠藥物維持,「我不想留在世上這麼久,最好趕緊回老家。我沒白來這世上,我很努力成就自己,本來無緣無故沒人要,結果多了一個小妹妹。如果要走,我絕對不會難過,那是他們在想我,要我去跟他們團圓,多好,終於月亮圓了一回。」

書籍簡介__像我這樣一個記者



書名:像我這樣一個記者:房慧真的人物採訪與記者私語
作者:房慧真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17年1月24日

房慧真

台大中文博士班中輟生。前中年無業晃蕩,37歲開始記者生涯,曾任職於《壹週刊》,撰寫人物專訪;目前為非營利網路媒體《報導者》資深記者,試圖結合人物寫作與調查報導。「新屋大火周年系列報導」入圍2016年卓越新聞獎。另一個身分是作家,著有散文集《單向街》、《小塵埃》、《河流》。

我感性、濫情,有時還有小小的偏執,
在這裡我不寫中立客觀歌功頌德的人物報導,
我只寫從我眼睛看出去的世界。
——房慧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