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都是主管眼中的麻煩製造者,因為太過自我、自大,吃苦頭總是不在話下。某日,主管要求我不能只做網頁設計的工作,請我也要支援一部分的平面設計,尤其這是一件公司重要的任務。我不加思索,相當氣憤的回主管:「我在這家公司是做網頁設計的工作,今天付我這份薪水,只到網頁設計的範圍,為何還要我多做平面設計?公司會額外給薪水嗎?」說了這句話後,想當然爾,我在主管心中已經被畫上一個巨大的叉叉。無獨有偶,擔任企劃工作時,也因為主管要求我從一位網站企劃改為去做展場企劃,又一次在主管心中留下非常不好印象。

持續了幾年,我堅定著信念:「領多少錢做多少事,難道不是天經地義嗎?今天如果看我會寫程式,就叫我去寫程式;看我會畫工程製圖,就叫我去繪圖;看我會製作3D模型,就叫我去做3D動畫,那我耗費的時間、精力又該誰來補償?難道能力好的人就活該累死嗎?沒做好討人罵,做好也沒人讚,何須做這些吃力不討好的事情?」所以,我在公司裡面一直不是個很受歡迎的員工,主管不愛用我、同事不愛找我,我一直都處在「非常自我」的世界裡。

隨著企圖心日漸旺盛,不斷想在企業裡找尋機會,想盡辦法往權力核心靠攏,但是越刻意,卻發現離目標越遙遠。某天,一位相處不來的主管主動邀我中午吃飯,帶點嗆聲之意,聊了幾句:「你在公司想巴結誰,想要做到什麼位置,都看在大家眼裡。我要告訴你一個非常簡單的道理,在職場之中,靠的不僅是實力和成績,還要看有多少人願意支持你往前進。你以為靠自己就能做到嗎?別妄想了,像你這樣自私的人,身邊不會有人幫你,更不用說你那突兀又顯眼的作為,只會引起同事們的反彈。」他說完話,我靜默坐著,一口飯也吃不下去。

類似的狀況反覆上演,我沒辦法在職場中累積出像樣的成績。案子一個又一個做,日子一天又一天過,即使作案子的經驗越來越多,可是在自己守備的範圍裡顯得相當狹隘,除了自己熟悉在乎的事,其他領域知識或經驗淺薄的可悲,一遇到橫向溝通時,最常被人唸說我反應慢、不夠專業。這種生活,直到創業後被徹底顛覆。心態沒調整過來,我還是認為只需顧好自己所做之事,但創業永遠處在人手不足的狀態,如果自己不做,事情就不會有人做,沒人做的事情自然不會有結果。因此,不論要或不要,我再不甘願都得彎下腰來弄髒手,將沒人做的事情撿起來做。

每當有人問我:「紀香,該怎麼做才能像你懂那麼多?有什麼訣竅?」我總會拿這個故事出來分享。我慢慢理解職場現實,有時,你必須建立跟團隊的共通語言,意味著你必須多多少少瞭解對方在做什麼,甚至知道對方會怎麼做,進而逐步培養出默契。要是大家只在乎自己,不在乎別人做什麼,不願溝通協調,事情自然沒法順利發展下去。

可能有人會問:「但是對方如果不願意我干涉,又該怎麼處理?」我再三強調:「說服別人讓你幫忙也是種專業技能,這涉及信賴與信用。如果,你是一位能讓人信賴的夥伴,過去所做之事累積出足夠的信用,相信每一雙伸出的手,都會有人願意搭理。團隊中尤其需要這樣的人,特別是我們不能只靠自己完成一份工作,而是要靠一群人完成一個龐大任務時,那就需要每個人多少理解對方的工作內容與範圍。在任務執行時,懂得適時給予協助與承擔,並且在對方無法承受招架時,一起站出來以團隊成員的身份面對。」

在我人生中,曾犯下一個嚴重的錯誤。我應該早早依照客戶需求,提供系統規畫案給對方,客戶給的時間算是充裕,可我因忙碌手頭案子多,沒時間瞭解客戶的想法,在時間到之前急忙寫了個案子應付客戶,結果一個上千萬預算的客戶被我的企劃案弄得暴跳如雷。他非常憤怒、不能理解,他不斷強調就公司立場而言,應屬重要客戶才對,為什麼一個重要案子會交到我這種隨便又不負責任的企劃身上。我在會議室裡被客戶狠狠責罵將近四十多分鐘,心裡有再多不甘,流下再多眼淚,都無法挽回客戶對我的信賴。走出會議室之前,客戶要求我隔天中午以前交出一份合乎他需求的企劃案,不然就不跟我們公司合作。

我走出會議室,腦袋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要從何開始。辦公室裡鴉雀無聲,我知道徹底搞砸了,我更清楚今天過後不再有明天,畢竟誰會原諒一個搞砸千萬預算案子的客戶。我默默看著電腦,開始思考要如何著手修改企劃案,此時,身邊的一位同事主動跳出來:「你專心想客戶要修改的地方,案子其他沒有問題的部分,我跟另外一位同事幫你重新寫過。你把客戶當初發過來的需求信件先整理給我們,我現在就幫你做。」這位同事,他不是企劃人員,而是一位業務,他只負責把客戶帶進來,不需做後續規劃跟進的事。但更驚訝的是另一位設計師主動伸出援手:「我幫你畫系統示意圖,我擅長美術可以把圖畫得好看。」

我們四個人,一起熬過那天晚上,直到隔日中午。

他們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做,他們也不歸我企劃的領域,他們只是我日常相處的同事,他們也有自己的生活要過。可是,不論他們出自什麼理由主動留下來幫助我,在那一天,他們徹徹底底改變我對團隊的看法。最後,我們雖然沒有把案子拿下來,卻贏得客戶尊重,看著客戶聆聽簡報滿意的神情,我們四個人明白這個夜晚熬得值得。我終於理解團隊不是只顧好自己的事,反倒需要花更多心思了解身邊同事們在做什麼,適時給予一些關心或幫助,也許有一天他們也會主動伸出援手,一如我遇到的狀況。

我並不鼓勵盲目做更多、拼命做,更不崇尚那種你做得多,終有一天好事就會落在你身上的精神。長年工作經驗告訴我:「將力氣花在對的地方,尤其在團隊身上,特別是你只能完成某些工作時,不僅要精進提升自己,更需要將心思放在團隊合作上。只有了解他們的語言,理解他們的想法,才能成為他們的一份子。至於他們願不願意對等的這麼做,不用也不應該去思考,因為每一次付出他們必然會有所感受,即使有人刻意忽視,過程中,也能從他們的世界裡,萃取出更多對於自己有幫助,對於他人有意義的事物。比起在自己的世界裡變成孤獨強者,倒不如成為團隊心中的信賴好夥伴,共同克服障礙、解決困難。」

職場中最好的導師,不是看了幾本書或上了幾堂課,只要能用心去傾聽身邊不同領域同事們的聲音,向他們學習,以他們為目標,將他們所瞭解的、知道的,變成自己能夠運用的、感受的,自然而然有一天,「在他們的世界中有你,你的世界裡也會有他們」。

專業不僅刻意去養成,更多是從職場潛移默化之間心態的轉變才能有所得。